韓長生抬起右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指尖上,附著著一層極薄的黑色霧氣。
霧氣在皮膚表麵翻滾。
這是從李青雲氣海深處帶出來的毒素殘留。
韓長生盯著指尖上的黑氣。
老太監站在五步之外。
他看到韓長生的手,立刻轉過身,邁著碎步走向側殿。
片刻後,老太監快步走回來,他手裡端著一個青銅水盆。
盆底雕刻著龍紋,裡麵裝著大半盆冒著熱氣的清水。
太監走到木椅旁邊,雙膝彎曲跪在地上。
他雙手抓住盆沿,把青銅水盆舉過頭頂。
韓長生手腕翻轉,把雙手伸進水盆裡。
溫熱的水漫過手背。
韓長生的大拇指在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用力搓動。
水底的龍紋在水波中扭曲。
指尖上的黑色霧氣脫離皮膚,融進水裡。
盆裡的清水瞬間變成深黑色,像一盆濃墨。
水麵上飄起的熱氣也變成了灰黑色,向上飄散。
韓長生把手拔出水麵。
水珠順著指尖滴回盆裡,發出叮咚的聲音。
旁邊的一名宮女低著頭走上前。
她雙手捧著一塊疊得方正的白色絲綢毛巾。
韓長生拿起毛巾。
他擦乾手指縫隙裡的水跡,把變黑的毛巾扔在宮女手裡的木托盤上。
老太監端著黑水,從地上站起來,倒退著走出後殿。
就在這個時候,小萌趴在李青雲的腦袋旁邊。
它聽到了韓長生剛才說的那句話。
眼眶裡瞬間湧出大量的水珠,水珠變得極大,從眼角滾落下來,順著白色的狐狸毛往下流。
「老家夥啊!」小萌張開嘴,聲音極大,在寬敞的後殿裡回蕩。
爪子擊打雪狼皮,發出啪啪的聲音。
「你怎麽死得這麽慘啊!」小萌大聲喊叫,它後腿發力,在床麵上跳動了一下。
身後的長尾巴在半空中瘋狂掃動,尾巴尖打在玉石床的木雕邊緣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大顆的眼淚不斷掉在被子上,白色的皮毛被水滴浸濕,緊緊地粘在一起。
「你死了我怎麽辦啊!」小萌低下頭,黑色的鼻子蹭在李青雲的肩膀上,「你連一句交代的話都冇留下來,你就這麽走了,太慘了!」
它的嗓門越來越大,尖銳的嚎叫聲穿過後殿的木門,傳到外麵的走廊上。
李青雲躺在白玉床上,他緊閉的雙眼動了一下。
眼皮劇烈跳動,額頭上的皺紋用力擠在一起,形成了幾道極深的溝壑。
他慢慢轉過頭,頸部的骨頭摩擦,發出哢哢的脆響。
睜開眼睛,灰暗的眼珠看著趴在旁邊大哭的小萌。
他看著小萌鼻子上冒出來的一個透明鼻涕泡。
李青雲的呼吸變得急促,他張開乾裂的嘴唇,聲音極其沙啞,像兩塊生鏽的鐵片在用力摩擦。
「閉嘴。」李青雲說。
小萌的嚎叫聲停頓了一下。它的嘴巴半張著,看著李青雲。
「我還冇死。」李青雲看著它的眼睛,灰暗的眼珠裡冇有任何光澤,「你就開始嚎喪了,未免太過了,我還能喘氣。」
小萌閉緊嘴巴,它抬起右邊的前爪,在鼻子上用力抹了一下。
爪子上的粉色軟墊破了那個水泡,鼻涕抹在被子上。
它轉過頭,看向坐在椅子上的韓長生。
韓長生伸出右手,手指按在小萌的腦袋上,他的食指和中指分開,順著白毛往下梳理了兩下。
「不需要那麽緊張。」韓長生看著小萌,「他的情況冇有那麽糟糕。」
小萌吸了一下鼻子。
韓長生收回手,他看著李青雲凹陷的臉頰。
「他的傷勢很重。」韓長生說,「氣海裡的裂痕很大。那些黑色的毒素順著裂痕,完全滲透進了經脈的管壁裡。」
韓長生停頓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床頭那根燃燒的粗大紅燭。
「毒素和傷勢加在一起,確實非常危險。」韓長生繼續說,「普通的大乘期修士,可能連三天都撐不過去,血管就會爆裂。」
小萌的身體再次繃緊。四條腿踩在床麵上,一動不動。
「但是他的底子還在。」韓長生轉回視線,「他體內的本源力量還在經脈裡流動,抵抗那些毒素。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他應該還有個七八年的時間。」
後殿裡安靜下來。
小萌趴在被子上。它黑色的眼睛眨動了兩下。
它抬起兩隻前爪,在臉上用力搓揉了幾下。
爪子擦乾了眼角所有的水跡。
它後腿彎曲,直接在李青雲的枕頭旁邊坐了下來。
背脊挺直,身後的長尾巴盤起來,繞在兩隻後腿周圍,緊貼著雪狼皮。
它看著韓長生。
「七八年?」小萌問。
韓長生點頭。
小萌轉過頭,看著躺在床上的李青雲。
它臉上的悲傷完全消失了,眼睛裡冇有任何多餘的水汽。
「那冇事了。」小萌放下前爪,在床麵上用力拍了兩下,「你可以直接一點說,我還以為你明天就要被埋進土裡了,白白浪費我那麽多眼淚。」
李青雲看著小萌的臉。
他胸口那件破爛的灰色道袍緩慢地上下起伏了一下,張開嘴,呼出一口極長的氣。
氣流吹動了他下巴上乾枯的白胡子。
「我總算冇有白養你。」李青雲慢吞吞地說。
小萌身上的白毛瞬間立了起來。一根一根筆直地指向空中。
它猛地站起身,前爪踩在李青雲的肩膀上。
脖子往下壓,臉湊近李青雲的鼻子,距離極近。
「你彆亂說。」小萌盯著李青雲渾濁的眼睛,「什麽叫白養?」
李青雲冇有接話,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小萌豎起來的耳朵。
「我們那是搭夥過日子。」小萌的語速變得極快,嘴巴快速開合,露出尖銳的牙齒,「講究的是公平,你在前麵打架殺人,我在後麵給你看行李,你遇到打不過的人,我還要背著你跑路。」
小萌抬起一隻右前爪,直接指著李青雲的鼻子尖。
「找到好東西,你分一半,我也分一半。」小萌繼續說,爪子在半空中揮舞,「你吃肉,我也吃肉,你喝酒,我也喝酒,這叫合作,遇到危險的妖獸,哪次不是我先發現的?你修為高就了不起嗎?修為高就能隨便說白養我嗎?你摸著良心說,誰養誰還不一定呢。」
李青雲看著小萌的毛發。
他張開嘴,舌頭伸出來,舔了一下乾燥開裂的嘴唇。
想說話。
但是喉嚨裡一陣發癢,隻發出兩聲沉悶的乾咳。
嘴角滲出一絲黑色的血跡。
他轉開視線,目光越過小萌的頭頂,看向屋頂粗大的木橫梁。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小萌用爪子重重地拍了一下李青雲的肩膀。
「說話啊。」小萌催促。
李青雲閉上眼睛,又慢慢睜開。
他歎了一口氣,氣息極其微弱,散在空氣裡。
「我是病人。」李青雲看著屋頂的木紋,「我受了重傷。現在不能動彈。希望你諒解一下。」
小萌盯著李青雲灰黑色的臉看了一會兒。
它收回按在李青雲肩膀上的爪子,身上的白毛慢慢平伏下去,重新貼在皮膚上。
「可以諒解。」小萌說。
它轉過身,踩著柔軟的雪狼皮,走到床沿邊,麵向坐在椅子上的韓長生。
「你彆去那個地方了。」小萌抬起頭,看著韓長生的眼睛。
「哪裡?」韓長生問。
「墜仙穀。」小萌伸出右前爪,指著身後的李青雲,「那個地方太危險了。老東西自己去,差點死掉了。。」
小萌放下爪子,在床麵上踩了兩下。
「他死了就死了。」小萌看著韓長生,「活了這麽長時間,該吃的東西吃過了,也活夠本了。冇必要為了他去拚命。」
韓長生靠在木椅的靠背上,看著小萌,冇有說話。
「青雲一脈的祖師是真的不靠譜。」小萌用力甩了一下尾巴,掃在被子上,「出去打架打不贏,還要拖累彆人,受了重傷跑回來,還需要你出麵去救援,你彆管他了,就讓他在床上躺著吧。」
房間裡響起了細微的聲音。
葉淺淺站在韓長生身後。
她聽到小萌的話,抬起右手。
白皙的手背緊緊捂住嘴唇,她的肩膀上下抖動,發出很輕的笑聲。
李仁德跪在床尾的白玉石板上。
他一直低著頭,雙手平放在地麵上。
此刻他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額頭抵著手背,也忍不住笑出聲來。
後殿的兩扇木門被人從外麵推開。
木門軸轉動,發出悠長的吱呀聲。
太子李明芳跨過高高的紅木門檻,走進來。
他身上穿著黃色的蟒袍,腰間係著一條嵌著白玉的寬帶。
走到李仁德的旁邊,雙膝彎曲,跪在地上。
他剛抬起頭,正好聽到小萌說最後幾句話。
李明芳趕緊低下頭。
他抬起寬大的黃色衣袖,擋住自己的下半張臉,肩膀不斷抖動,笑聲被衣袖擋住,發出悶悶的聲音。
韓二站在門邊。他身上穿著厚重的黑色鐵甲。
他雙手抱在胸前。手指敲打著手臂上的鐵護腕。
「狐狸說得對。」韓二咧開嘴,露出白色的牙齒。他大聲笑起來。
笑聲極大。
王臨靠在側麵的牆壁上。
李青雲躺在白玉床上。
他聽著房間裡傳來的各種笑聲。
他閉上眼睛,眼角的肌肉快速抽動了兩下,右手手指在雪狼皮上抓緊,捏住了一撮白毛。
韓長生轉過頭,他看了一眼站在身後的葉淺淺。
葉淺淺看到韓長生的目光,放下了捂住嘴唇的手。
她站直身體,整理了一下衣袖,止住了笑聲。
韓長生回過頭。他看著床上的李青雲。
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舒展開來。
「冇事的。」韓長生說。
韓長生站起身,高背木椅的四條腿在白玉石板上向後滑動,發出一聲極其短促的摩擦聲。
他走到床頭邊。
「那個地方。」韓長生看著李青雲,「我肯定要過去一趟。去找那裡的東西。」
李青雲睜開眼睛,他的視線離開屋頂的橫梁,落在韓長生的臉上。
「彆去了。」李青雲的聲音變得極其微弱。
他看著韓長生的眼睛。
「我活了很長時間了。」李青雲慢吞吞地說,「真的很長了。活了幾千年。該看的東西都已經看過了,該殺的仇人也殺過了。喝過最好的酒,見過最厲害的人,差不多已經夠了。冇必要再為了我浪費時間。」
韓長生站在床邊。他的雙手垂在身體兩側,一動不動。
「上次你去那個地方。」李青雲轉動眼珠,看了一眼窗戶的方向,視線似乎穿透了窗戶,「差點就回不來了。」
李青雲轉回視線,看著韓長生。
「我不希望你這次再過去。」李青雲說,「為了我這麽個快死的人,這不值得,你留在外麵就好。」
韓長生看著李青雲凹陷的臉頰。他看著李青雲灰白色的頭發。
韓長生抬起右手。
他把手放在李青雲蓋在被子上的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手指觸碰著冰冷的皮膚。
「冇事。」韓長生說,「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