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淺淺靠在韓長生的身邊,問道:「韓大哥,你又在想什麽呢?」
韓長生的脖子轉動,抬起左手。
他攤開手掌,手指碰到葉淺淺的下巴,食指往上移動,順著她的臉頰滑動,停在她的耳邊。
他把那一縷垂下來的頭發向後撥去,壓在葉淺淺的耳朵後麵。
「我在想你啊。」韓長生笑了笑,「自己的妻子是最重要的人,不想妻子還能想誰。」
葉淺淺的眼睛彎起來,轉過身,麵向韓長生。
她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捏住韓長生手臂上的一塊皮肉,指尖用力往中間擠壓,輕輕扭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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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你識相。」葉淺淺笑著說。
韓長生反手一抓。
他握住葉淺淺的手腕,拇指按在她的脈門上,往後拉動,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腿上。
大殿右側突然傳來一聲極大的聲響。
木椅的四條腿在紅色的厚地毯上向後推擠,地毯被推起一道極高的褶皺。
李青雲雙手撐在黑色的木桌邊緣。
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十根手指彎曲,指甲用力扣進木板的縫隙裡。
脖子往前伸,脊背高高弓起。
他張開嘴。
大股黑紅色的血從他嘴裡噴出來,鮮血落在白玉盤子上。
血水蓋住了那半條冇吃完的獸腿。
大量的血順著盤子邊緣流下,滴落在深黑色的桌麵上。
血滴聚在一起,向著桌子邊緣流淌,最後滴落在地毯的褶皺裡,滲進紅色的絨毛中。
所有人都盯著李青雲。
小萌趴在不遠處的桌麵上。
它睜開眼睛,前爪交疊,看著李青雲麵前的那灘血。
「老道士,你這有點假。」小萌的尾巴在桌子上拍打了一下,掃落了幾根碎骨頭,「裝死騙肉吃?不行。」
李青雲冇有說話,他雙手撐著桌子,手臂劇烈抖動,手腕處的骨頭在皮膚下突出。
他閉緊嘴巴,喉嚨上下滾動。
緊接著,他再次張開嘴。
更多的血湧出來。
這次帶有幾塊暗紅色的肉塊,肉塊落在桌麵上,發出啪的聲響。
血水直接落在他的灰色道袍上,順著衣服的破口往下流。
李青雲的雙手一軟,十根手指從木板上滑落。
他的身體失去支撐,向後砸去,連人帶椅子摔在地上。
後腦勺撞擊紅地毯,木椅的靠背砸在白玉石板上,發出哢嚓一聲,斷成兩截。
小萌的耳朵豎起來。
它的四條腿在桌麵上發力,身體騰空躍起。
白色的影子跨過幾個裝滿肉的盤子,穩穩落在那灘血跡旁邊。
它低下頭,鼻子湊近那些黑血,快速聞了幾下。
「不對。」小萌轉過頭,看向地上的李青雲,「老家夥受了很重的傷。」
韓長生鬆開葉淺淺的手腕。他離開主位,大步走到李青雲身邊。
李仁德轉頭看向站在門邊的老太監。
「撤。」李仁德揮動右手。
老太監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大批太監和宮女跑進大殿。他們低著頭,腳步極快。
他們端走桌子上的盤子,收走喝空的酒壇,把掉在桌子上的肉塊和骨頭掃進麻布袋裡。
大殿裡的宴會停止了。
除了韓長生幾個人,其他人全部退了出去。
兩名禁軍走上前,雙手拉住銅環,關上了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
大殿裡安靜下來。
韓長生蹲下身。
李青雲躺在白玉石板上,眼睛緊閉,下巴和脖子上全是黑紅色的血跡。
他的呼吸極弱,胸口的起伏極小,吸進去一口氣,要等很長時間才呼出來。
陷入了沉睡。
李仁德叫來四個穿著黑甲的禁軍。
四個禁軍走到李青雲身邊,他們分彆抓住李青雲的手臂和小腿。
他們抬起李青雲,穿過左邊的側門,走向後殿。
韓長生跟在後麵,葉淺淺走在韓長生旁邊。
後殿的麵積極大,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白玉床,床麵鋪著幾層厚厚的白色雪狼皮。
禁軍把李青雲放在床上,他們退了出去,關上門。
李仁德走上前,脫掉李青雲沾滿泥土和血跡的鞋子。
韓長生拉過一把高背木椅,他把椅子放在床頭旁邊,坐了下去。
葉淺淺站在韓長生身後。
小萌跳上白玉床,它踩著柔軟的雪狼皮,走到李青雲的枕頭旁邊,趴了下去。
後殿的窗戶關著,四角的銅柱上點著極粗的牛油紅燭。
火光在牆壁上跳動。
時間一點點過去。
外麵的風聲變大,吹打著木製窗框,發出砰砰的聲響。
風聲停息。窗紙上透出白色的光亮。天亮了。
光亮穿過窗欞,在房間的地麵上留下方格狀的影子。
影子從門檻處爬到床腳,又慢慢退回門邊。
天黑了。
李仁德走進來。
他手裡拿著新的紅燭,拔出燒儘的燭根,換上新的蠟燭,用火摺子點燃。
太陽升起,太陽落下。
外麵下起了雨,雨滴打在屋瓦上,順著屋簷流下,落在白玉石板上。
雨停了,外麵的樹葉變黃,掉在白玉廣場上。
掃地太監的掃帚摩擦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音。
大雪落下來。
覆蓋了屋頂的黑瓦。風吹著雪花,打在窗紙上。
白玉床上的李青雲一直冇有動靜。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冰雪融化,水滴順著屋簷滴進銅盆裡。
這天中午。
後殿裡的空氣產生了變化。
一股氣息從李青雲的身體裡散發出來。
這是大乘期的修為波動。
波動向外擴散,推開床邊的白色帷幔。
帷幔搖晃,布料互相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音。
韓長生睜開眼睛,他看著李青雲的臉。
這股大乘期的氣息極差,冇有任何力量感。
就像乾涸池塘底部的淤泥,虛浮到了極點,風吹過帷幔,這股氣息就散去一部分。
李青雲的臉色完全變成了灰黑色,皮膚緊緊貼著麵部的骨頭。眼眶深深凹陷,顴骨極高。
整個人散發著枯木腐爛的味道。
他馬上要死了。
李青雲的睫毛抖動了兩下。
他慢慢睜開眼睛,眼珠表麵蒙著一層灰色的霧氣。冇有任何光澤。
他轉動脖子。頸椎骨發出哢哢的摩擦聲。
他看向床邊的韓長生。
小萌站起來,它抖了一下身上的白毛。
它走到李青雲的臉龐旁邊。
大顆的水滴從小萌黑色的眼睛裡流出來。
水滴順著它尖尖的鼻子滴落,砸在李青雲臉頰邊的雪狼皮上。留下幾道深色的水痕。
小萌抬起右前爪,扒了一下李青雲散落在枕頭上的灰白頭發。
「老家夥。」小萌吸了一下鼻子,「你是不是隱瞞了很多事情。」
李青雲的眼珠轉動,看著身邊的小萌。
他的嘴角向上扯動,臉皮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他露出了一個笑容。
「還好。」李青雲的聲音極低,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主要不想說出去,讓你們擔心,這對大家都不好。」
李仁德站在床尾。
他看著李青雲凹陷的臉。
他雙膝彎曲,跪在白玉地麵上,膝蓋撞擊石板,發出沉悶的聲響。
「都是皇族不好。」李仁德雙手貼著地麵,頭用力磕在手背上,「連累了聖祖。」
李青雲看著床頂的木雕花紋。
「這不關你們皇族什麽事情。」李青雲看著李仁德的頭頂,「那個也是我的仇人。雙方肯定有一戰,還是要分出勝負的。」
李青雲停頓了一下。他張開嘴,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吸進肺裡,發出破風箱一樣的嘶嘶聲。
「那一戰我贏了。」李青雲轉動眼珠,看向屋頂,「受了很嚴重的傷。」
韓長生坐在椅子上。
「這是你前麵不得不進入墜仙穀的原因。」韓長生看著李青雲的眼睛,「墜仙穀可能有仙丹,但是你冇有找到,隻能放棄。」
李青雲看著韓長生。
他慢慢閉上眼睛,冇有反駁。
韓長生身體前傾,他伸出右手。
他的食指和中指並攏,指尖搭在李青雲的右手腕上。
手指觸碰皮膚,李青雲的手腕極冷,冇有任何溫度。
韓長生催動體內的真氣。
真氣順著手指,進入李青雲的經脈。
真氣穿過手腕的太淵穴。
太淵穴裡的靈氣完全枯竭。
真氣順著手臂往上遊走,經過手肘的曲池穴。
曲池穴的經脈壁上全是裂口。
真氣進入肩膀,穿過胸口的膻中穴。
膻中穴大麵積塌陷。
真氣進入下腹部的氣海。
氣海中央的靈根暗淡無光,氣海壁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裂痕,裂痕裡滲出黑色的毒素。
所有的生機順著這些裂痕向外流失,一點不剩。
韓長生收回真氣。
他拿開手指,把手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看著李青雲。
「你冇多久活了。」韓長生說。
大殿四個角落裡的紅燭靜靜燃燒。
燭火燒化了頂端的牛油,蠟水順著紅色的燭身流下,滴落在底部的銅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