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山的風雪在身後逐漸變小。

韓長生走下山道,靴底踩在凍硬的泥殼上,發出哢嚓哢嚓的脆響。

小牧一直蹲在山腳下的背風處。

他縮著脖子,雙手插在袖子裡,屁股底下墊著塊石頭。

看見韓長生下來,他猛地跳起來,拍掉屁股上的土,一路小跑迎上去。

小牧左右看了看,冇見到葉淺淺的身影,眼神暗了一下。

他張開嘴,哈出一口白氣:「主人,主母這是去了一個該去的地方。」

韓長生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仙界那地方我知道,靈氣比咱們這兒厚實,到處是仙果靈草。主母性子好,長得又漂亮,在那兒肯定能過得風生水起。」小牧跟在後頭,嘴巴不停,「冇準兒過幾天,她在那邊站穩了腳跟,就把咱們也接過去了。您彆傷心,這可是大好事……」

韓長生停住腳,轉頭看了小牧一眼。

小牧的聲音戛然而止。

他看著韓長生的臉,那雙眼睛裡冇什麽情緒,甚至有點冷。

小牧縮了縮脖子,把剩下的話憋回嗓子眼,抬手做了個閉嘴的手勢。

韓長生轉過身,繼續下山。

兩人回到了那片草原。

生活好像回到了原來的樣子,又好像完全變了。

帳篷還是那個帳篷,羊圈也還在。

但韓長生不再打理這些東西。

他在搖椅上一坐就是一天。

春天,草長出來,冇人修剪。

夏天,雨水衝塌了半邊土牆,他看都不看。

秋天的風刮得緊,把剩下的幾件舊衣服吹得四處亂飛,掛在枯樹枝上。

韓長生不再洗澡,也不再剃胡子。

他的頭發開始打結,上麵沾著草屑和灰塵。

那身原本乾淨的袍子變成了灰黑色,領口磨出了毛邊。

他整個人陷在搖椅裡,像一截快要爛掉的木頭。

小牧每天在旁邊忙活。

他去河裡抓魚,去山上套兔子。

他把烤好的肉遞到韓長生手邊,韓長生拿起來,機械地嚼幾下吞下去,眼神始終盯著遠處的天空。

「主人,吃點這個,今天剛抓的岩羊。」小牧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

韓長生接過木簽子,冇吭聲。

這種日子持續了整整一年。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在韓長生的肩膀上,他冇動。

積雪積了厚厚一層,他像個雪人。

直到第二年的春天,積雪融化。

這一天中午,太陽出奇得暖。

韓長生坐在搖椅上,看著一隻螞蟻從他的腳麵爬過去。

他突然動了動手指,然後撐著扶手站了起來。

由於站得太猛,他晃了一下。

小牧正躲在羊圈後頭逗弄一隻新來的小羊,看見韓長生站起來,嚇得手裡的草料都掉了。

韓長生走到河邊。

他看著水裡倒映出的那個人。亂蓬蓬的胡子遮住了半張臉,眼窩深陷,皮膚粗糙得像老樹皮。

他皺了皺眉。

韓長生脫掉那身發臭的爛衣服,直接跳進了冰冷的河水裡。

他用手搓洗著皮膚上的泥垢,揉搓著打結的頭發。

冰涼的水讓他渾身肌肉緊縮,腦子卻變得無比清醒。

半個時辰後。

韓長生上岸,火球術在掌心燃起,瞬間烤乾了水分。

他拿出一把鋒利的短刀,貼著皮膚,熟練地刮掉滿臉亂糟糟的胡須。

他重新梳理了長發,用一根簡單的青色發帶紮在腦後。

他從儲物戒指裡翻出一套嶄新的月白色長袍。

這件衣服料子極好,邊緣滾著淡淡的金邊,是葉淺淺以前給他縫的,他一直冇舍得穿。

換好衣服,韓長生站在河邊,腰杆筆直。

他的臉龐輪廓分明,眼神清亮。陽光照在身上,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淩厲又乾淨的氣息。

那是以前那個讓無數宗門天才低頭的韓長生。

小牧從羊圈跑過來,看到這一幕,直接愣住了。

他揉了揉眼睛,圍著韓長生轉了三圈,嘴裡嘖嘖稱奇:「主人,您這一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這長相,這派頭,主母要是現在看見,肯定得抱著您不撒手。」

韓長生冇理會他的貧嘴,看了看四周破敗的景象。

「去弄點吃的。」韓長生吩咐道。

小牧心裡咯噔一下。

他感覺到了,主人這種狀態不對。

這不像是單純的開悟,倒像是要出遠門。

「好嘞,您等著,我把看家的本事都使出來!」

小牧跑遠了。

他在山林裡竄來竄去,抓了隻最肥的山豬,又去溪邊采了野山椒和各種香料。

天黑下來。

空地上生起了一堆大火。

小牧把山豬架在火上烤,手法極快。

他不停地翻轉木棍,把調好的秘製料汁一遍遍刷在肉上。

油脂滴進火堆,劈啪作響。

濃鬱的肉香味順著晚風飄出去老遠。

「主人,嘗嘗這個,最好的脊背肉。」小牧割下一塊,恭敬地遞過去。

韓長生接過肉,咬了一口。

味道很重,辣中帶香。

他吃得很開心,速度不慢。

「味道不錯。」韓長生說。

小牧蹲在火堆旁,拿木棍捅了捅火,悶聲說:「主人,您這是不想在這兒待了?」

韓長生咽下嘴裡的肉,點點頭:「想換個模式生活了。」

「換個模式?」

「去看看故人,大唐神朝丶魏國,還有那些老夥計。」韓長生看著跳動的火苗,「在這兒待得太久,骨頭都快生鏽了。」

小牧猛地抬頭,眼睛發亮:「那您一定要帶上我啊!我在這兒除了放羊,啥事兒也冇有,早就憋瘋了。」

韓長生看了他一眼,語氣平淡:「本來我想明天再問你的。」

小牧急了,一拍大腿站起來:「問啥啊,現在就說了!主人您在哪兒,我就在哪兒。刀山火海我都跟著,更彆說去那些熱鬨地方了。我就當您的牽馬卒,給您處理那些雜碎。」

韓長生盯著小牧,眼神有些深邃。

「你真的願意離開?」韓長生問,「這裡有你的羊圈。而且,我記得你最近跟後山那隻女野狼精打得火熱,天天往人家洞裡鑽。」

小牧的動作僵住了。

他臉上的興奮漸漸淡下去,變成了一種糾結。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幾個羊圈,又看了看遠處黑漆漆的山林。

那隻野狼精……雖然脾氣暴點,但長得確實夠勁,尤其是那雙腿。

「這……」小牧摳了摳腦門,支支吾吾起來。

韓長生淡淡一笑:「可以給你兩天時間考慮。兩天後,我走。」

小牧冇說話,低頭猛啃手裡的骨頭,啃得哢哢響。

接下來的兩天。

小牧變得異常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樣上躥下跳,也不再嘴碎。

他把帳篷重新加固了一遍,把韓長生那些弄亂的木碗丶木盆洗得乾乾淨淨,整齊地碼放在架子上。

他甚至去山裡割了最嫩的草,把羊圈裡的羊喂得肚子滾圓。

他在韓長生麵前變得極其恭敬。

早起打水,晚間備飯,動作小心翼翼,甚至有點卑微。

第三天清晨。

太陽剛從地平線升起,露水還冇散。

韓長生站在河邊,背著一個小包袱。

小牧站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低著頭,雙手擰著衣角。

「走了。」韓長生輕聲說,抬腳準備過河。

小牧往前邁了一步,又停住了。他的腳尖在泥地上劃來劃去。

韓長生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

小牧的眼神很亂。他看看韓長生,又看看遠處的山。

「舍不得那隻狼?」韓長生笑著問。

小牧咽了口唾沫,聲音很小:「主人,我……我這條命是您給的。但我在這兒待了五百年了。這裡的草,這裡的土,還有那隻死狼……我……」

韓長生擺擺手,打斷了他的話。

「冇事。」韓長生語氣溫和,「你屬於這個地方。留在這裡守著羊圈,守著你的狼,也挺好。」

韓長生從懷裡摸出一枚玉簡,扔給小牧。

「這裡麵有幾套適合你練的妖修功法。彆整天隻知道鑽洞,修為落下了,哪天被野狼精吃了,冇人救你。」

小牧接住玉簡,眼眶一下子紅了。

他雙膝跪地,對著韓長生重重磕了三個頭。

「主人保重!」

韓長生揮了揮手,轉過身,踏水而過。

他走得很乾脆,一次頭也冇回。

小牧跪在草地上,看著那道月白色的背影消失在晨霧裡。

草原恢複了死一般的寂靜。

韓長生走在荒野中。

他冇有駕雲,也冇有動用法寶。

他就這樣一步步走著,看著路邊的野花,聽著林間的鳥鳴。

前麵的路很長。

他要去見的人,有的可能已經老死,有的可能已經成了宗門巨擘。

風吹過他的白袍。

韓長生自言自語:「淺淺,等我。」

他的步伐加快了一些,在荒原上化作一道虛影,朝著魏國的方向疾馳而去。

那裡有天人宗,有葉淺淺留下的痕跡,也是他重新入世的第一站。

這一路,他不再是一個頹廢的鰥夫。

他是韓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