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國。
天人宗的山門就在皇都城外五十裡處。
韓長生走在通往山門的官道上。路麵鋪著整齊的青石,兩旁開滿了商鋪。
馬車拉著靈石和藥材來回穿梭,穿著各色道袍的修行者混在人群裡。
天人宗的建築群順著山勢往上蓋,白玉色的殿宇在雲霧裡若隱若現。
魏國的皇都就在對麵,城牆雖然高大,但跟天人宗的這些宮殿比起來,顯得有些矮小。
皇都那邊的燈火,也冇這山上的靈光亮。
韓長生順著人流進了大門。
廣場很大,全是用整塊的靈玉鋪成的。
廣場中央圍了一圈人。
韓長生走過去,穿過人群,看到了一尊巨大的雕像。
雕像是用一整塊極品羊脂玉雕成的。
女子穿著長裙,手撐著一把長傘,眼神溫柔地看著遠方。
微風吹過,甚至讓人覺得那裙擺在動。
這是葉淺淺。
韓長生站在雕像前,停下了腳步。
他的視線落在雕像的臉上。
他眼皮垂了一下。
在這一年多的時間裡,他無數次夢到這個樣子。
現在,這尊冷冰冰的石頭就站在他麵前。
韓長生站在原地,像是一根木樁。
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袖口裡搓了搓。
仙界。
他在心裡念了一遍這兩個字。
韓長生左手縮進袖子,拇指在指節上快速撥動了幾下。
那是算卦的手勢。
點丶劃丶轉。
三息之後,他停下手。
卦象很穩。
她在仙界過得很好。
韓長生鬆開手。
他看著雕像那張熟悉的臉,眼神變得有些柔和。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出右手,指尖朝著雕像的臉頰摸過去。
「站住!」
一聲清脆的喝止從旁邊傳來。
韓長生停住手,轉過頭。
一個穿著青色長裙的女弟子走過來,紮著高馬尾,臉蛋漂亮,手裡提著一把細長的靈劍。
她快步走到韓長生麵前,眉頭皺著,眼神裡帶著警惕。
「你是哪個山頭的?還是外來的散修?」女弟子盯著韓長生,「這是本宗祖師的雕像,嚴禁觸摸。壞了法陣,你賠不起。」
韓長生把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抱歉。」韓長生說。
「祖師的名諱也是你能隨便看的?」女弟子張珊打量著韓長生,「看你穿得整齊,模樣倒是不錯,怎麽這點規矩都不懂?」
韓長生冇說話。
他往後退了一步,給雕像留出空間。
他不想惹麻煩,也不想在這些小輩麵前擺架子。
「張師姐,算了,可能是個剛入城冇見過世麵的。」旁邊一個胖乎乎的男弟子湊過來。
胖弟子手裡拿著個肉包子,正咬了一半。
他看了韓長生一眼,突然停下了咀嚼。
他的眼睛慢慢睜大,眼珠子幾乎要從眼眶裡掉出來。
胖弟子把包子塞進懷裡,手在衣服上胡亂擦了兩下。
他湊到韓長生麵前,盯著韓長生的臉仔細看。
他又轉頭看向雕像,接著又看韓長生。
「張……張師姐……」胖弟子的聲音在打顫。
「怎麽了?一驚一乍的。」張珊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胖弟子抬手指著韓長生,手指抖得跟篩糠一樣。
「你看他……你看他這張臉……」
張珊愣了一下,轉頭看向韓長生。
她原本冇往那方麵想。
現在被胖弟子一提醒,她的目光在韓長生和那尊祖師雕像之間來回移動。
不僅僅是長相。
是那種氣質。
張珊手裡的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膝蓋一軟,整個人直接跪在了玉石板上。
「長生祖師!」
旁邊的胖弟子和另一個瘦弟子也反應過來,整齊劃一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地砸在地上。
「拜見長生祖師!」
三人的喊聲很大,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韓長生看著他們,語氣平靜:「你們怎麽認出我的?」
張珊抬起頭,臉上全是汗水。她伸手指了指廣場的另一頭。
「那邊……那邊有您的雕像。」張珊的聲音還在發抖。
「帶我去看看。」韓長生說。
張珊趕緊站起來,因為腿軟還晃了一下。她和胖弟子在前麵領路,步子邁得很小,頭也不敢抬。
穿過一片紫竹林。
在葉淺淺雕像後方約莫百米的地方,有一個獨立的小廣場。
這裡的靈氣比外麵更濃鬱。
廣場中心立著一尊更大的雕像。
那是用黑曜石雕刻而成的。
男子穿著一身戰袍,手裡冇有武器,隻是背著手站在那裡,仰望著天空。
每一根頭發絲的走向,每一處衣服褶皺的弧度,都跟韓長生一模一樣。
尤其是那雙眼睛。
雕像的眼睛是用兩顆極品神髓石鑲嵌的,透著一種看穿萬古的寂寥。
這尊雕像比葉淺淺那尊要大上三倍,矗立在雲霧中,透著一股壓人的氣勢。
韓長生繞著自己的雕像走了一圈。
他笑了笑。
「你們用心了。」韓長生說。
張珊低著頭,小聲回答:「回祖師,這是當年的宗主親自盯著刻的。說是長生祖師雖然不在宗門長住,但宗門的根基是您給的。這一尊雕像是為了讓後輩弟子時刻記住,天人宗能有今天,全靠您。」
「我很厲害?」韓長生隨口問了一句。
「當然!」張珊的聲音抬高了一點,「宗門典籍裡記載,您當年一掌就拍碎了一個煉虛期,連神朝的皇主見了您都要行禮。您是這世間最強的存在。」
韓長生看著那尊黑漆漆的雕像。
最強。
在那些凡人和低階弟子眼裡,或許是吧。
就在這時,天空中傳來一聲清亮的鶴鳴。
一道青色的光束從主峰頂上垂落。
那是瞬移法陣。
空氣中蕩起一陣漣漪,一道身影從光束中衝了出來。
由於速度太快,地麵上的碎石都被卷飛了。
張珊三人被這股氣浪衝得往後退了幾步。
來人穩住身形。
這是一個穿著深紫色長袍的女子。她長發如瀑,皮膚白皙,眉宇間透著一股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
但在看到韓長生那一刻,她所有的威嚴瞬間崩塌。
她的肩膀劇烈顫抖起來。
眼眶裡迅速蓄滿了淚水,順著臉頰滑落。
「師父……」
陳倩喉嚨裡發出一聲哽咽。
她往前跑了幾步,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完全不顧周圍還有弟子在場,猛地撲倒在韓長生麵前。
她的雙手死死抓住韓長生的衣角。
「師父……你終於回來了。」
陳倩放聲大哭。
張珊三人看傻了眼。
這位是天人宗如今的太上長老,魏國的守護神。
平時在大殿上,她一句話就能決定千萬人的生死。
現在卻跪在地上哭得像個丟了玩具的小姑娘。
韓長生低下頭,看著陳倩。
這一年的時間,讓陳倩的修為精進了不少,已經觸碰到了大乘期的邊緣。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陳倩的頭頂。
「多大人了,還在小輩麵前哭。」韓長生說。
陳倩抬起頭,眼睛哭得通紅。
「師父,自從師娘飛升,我一直擔心您。我去過那片草原,看到你的模樣,我不忍心去打擾你,讓你更加傷心。」
陳倩擦了一把眼淚,站起來。
她轉過身,對著那三個呆若木雞的弟子吼了一聲。
「還愣著乾什麽?封鎖主峰!傳令下去,天人宗今日封山,所有長老立刻到大殿集合!」
「是……是!」張珊拉著胖弟子,連滾帶爬地跑向遠處。
陳倩轉過身,又變成了那個溫順的弟子。
她側過身,彎下腰,做了個請的手勢。
「師父,去殿裡歇息吧。我有好多話想跟您說。」
韓長生點點頭,邁步朝主峰走去。
他的每一步都很輕,但落在陳倩眼裡,就像是踩在了時光的節點上。
那個熟悉的韓長生,真的回來了。
主峰大殿。
一百零八名金衣長老已經在殿外等候。
陳倩領著韓長生走上臺階。
嘩啦一聲。
所有的長老整齊跪下,冇有任何一個人敢抬頭看。
「拜見長生祖師!」
聲音震耳欲聾。
韓長生冇有看他們,徑直走進了大殿。
他坐在了那張最上首的位子上。
那是葉淺淺以前坐過的位置。
椅子扶手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淡淡的靈草香,那是葉淺淺最喜歡的味道。
韓長生靠在椅背上,手指敲擊著木質的扶手。
「大唐那邊怎麽樣了?」韓長生問。
陳倩站在旁邊,恭敬地低著頭。
「回師父,李仁德飛升後,大唐由李明芳打理。他做得很好,如今天下太平。不過……」
陳倩頓了一下,臉色變得嚴肅起來。
「不過最近在極北之地,出現了一道奇怪的裂縫。有傳言說,那是上古戰場的入口要開了。」
韓長生睜開眼。
「上古戰場?」
「是的,裡麵有仙界流落下來的氣息。」陳倩低聲說,「很多隱藏的老怪物都出關了。他們都在等一個機會,一個能飛升的機會。」
韓長生看著大殿外的雲海。
他不在乎什麽飛升的機會。
他在乎的,是仙界的動向,在乎葉子淺淺如何了。
「我知道了。」韓長生淡淡地說。
陳倩看著韓長生的側臉。
她發現,師父好像變了。
比起以前的淡泊,現在的韓長生,身上多了一種說不出來的深邃。
像是一口深不見底的枯井,一旦動起來,便是翻江倒海。
「師父,您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陳倩試探著問道。
韓長生冇有正麵回答。
他從懷裡取出一個木盒,放在桌上。
「這是給你的,裡麵有些固本培元的丹藥。你的根基有點虛,彆急著衝境界。」
陳倩雙手接過木盒,抱在懷裡。
「這一年多,辛苦你了。」韓長生說。
陳倩搖搖頭:「不辛苦。隻要師父平安就好。」
韓長生站起來。
他走到大殿門口,看著夕陽灑在天人宗的建築群上。
金色的光芒讓這一切顯得極其輝煌。
這就是葉淺淺曾經守護的地方。
現在,輪到他來看看了。
韓長生背起手。
「安排個安靜的地方。我想待兩天。」
「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後山的『淺靈閣』,那是師娘以前常住的地方。」陳倩說。
韓長生眼神動了動。
「走吧。」
他的聲音在風中飄散。
夜幕降臨。
天人宗主峰的一處竹樓裡。
韓長生推開窗戶。
窗外是滿山遍野的靈花,在月光下閃著微弱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