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吹進屋子,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這香味和當年一模一樣。
他轉過身,視線掃過屋子裡的擺設。
木桌在中間,配著兩把竹椅。
桌上放著一套白瓷茶具。
靠牆的地方是一張梳妝臺,臺麵上擺著一麵銅鏡。
角落裡是一張大床,掛著白色的紗帳。
韓長生走到梳妝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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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抽屜,裡麵放著一把半月形的木梳。
木梳的邊緣已經被磨得很光滑。
旁邊是一個小巧的胭脂盒。
韓長生伸出右手,指尖碰到木梳。
他閉上眼睛。
木梳的觸感傳到指尖。
他腦海裡浮現出一個畫麵。
清晨的光照進屋子,葉淺淺穿著白色的裡衣,坐在銅鏡前。
她偏著頭,手裡拿著這把木梳,從頭頂一直梳到發梢,梳得很慢,每次梳完,都會轉頭看一眼躺在床上的韓長生,然後笑一下。
韓長生睜開眼,收回手。他把抽屜推回去,發出一聲輕響。
他走到桌邊,拉開竹椅坐下。
他拿起茶壺,揭開蓋子看了看。裡麵是空的,放下茶壺,手指在粗糙的桌麵邊緣劃過。
這個晚上,韓長生冇有修煉,也冇有睡覺。
他就在竹椅上坐了一整夜,看著窗外的月亮一點點落下去,看著太陽從東邊的山頭爬上來。
接下來的十天裡,韓長生留在了天人宗。
他冇有驚動宗門裡的其他人。
除了陳倩,冇有人知道他住在後山的淺靈閣。
白天,韓長生就在山峰之間走動。
他去了一趟演武場。
演武場很大,地麵鋪著青石板。
幾百個穿著灰色道袍的新弟子正在練劍。
劍刃劃破空氣,發出呼呼的聲音。
韓長生站在演武場邊上的一棵老鬆樹下。
樹乾很粗,表皮裂開。
韓長生靠在樹乾上。
葉淺淺就靠在現在的這個位置,她手裡拿著一塊糕點,一邊吃一邊看著他。
隻要他回頭,葉淺淺就會把糕點遞過來,塞進他嘴裡。
韓長生看著前麵練劍的弟子,站了整整一個時辰。
第二天,他去了後山的靈湖。
湖水很清,裡麵遊著紅色的靈魚。
韓長生走到湖邊的一塊大青石上坐下。
青石表麵有一道裂紋。
他盯著那道裂紋。
以前,葉淺淺最喜歡坐在這裡。
她會脫掉鞋襪,把腳伸進湖水裡踢水。
水花濺起來,打在韓長生的衣服上。
她會一邊笑一邊往韓長生身後躲,雙手抓著他的肩膀。
韓長生脫下鞋子,把腳伸進水裡。
湖水很涼。
紅色的靈魚遊過來,在腳趾邊打轉。
韓長生看著水麵上的倒影。隻有他一個人。
第三天,他去了藏經閣。
第四天,他去走了宗門前的那條長長的石階路。
他在天人宗玩了一段時間。他走遍了每一個角落。
第十天的傍晚,韓長生回到了淺靈閣。
他推開門,走到屋子中央。
他看著空蕩蕩的房間。
他決定離開了。
這裡的每一塊石頭,每一棵樹,每一件家具,都有葉淺淺的影子。
葉淺淺不在這裡。
他自己待在這裡,連呼吸都覺得有些沉重。
胸口像是壓著一塊石頭,吞咽口水的時候,喉嚨會發緊。
韓長生冇有行李。
他身上隻有一把劍,一件青衫,走到桌前,倒扣好桌上的茶杯,走到窗邊,關上了木窗。
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剛走到院子門口,韓長生停下腳步。
陳倩站在臺階下麵。
她今天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袍,頭發用一根玉簪挽起,雙手端著一個木製托盤。
托盤裡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靈米粥,兩碟小菜,還有一壺酒。
陳倩看著韓長生。
她的視線在韓長生空蕩蕩的雙手上停留了一下。
「師父,您要走?」陳倩開口,聲音很輕。
韓長生點頭:「嗯。準備離開了。」
陳倩端著托盤的手指收緊,指關節因為用力變得發白。
她轉過身,擋在韓長生麵前。
「師父,您不考慮一下,在天人宗多玩一會嗎?」陳倩仰起頭,看著韓長生的眼睛。
「您才住了十天。宗門裡有很多新變化,您還冇看完。後山的靈果快熟了,藏經閣那邊也收錄了一些新的功法。您可以多留一段日子,我每天陪您到處走走。」
韓長生看著陳倩。
他笑了笑。
「不了。」韓長生搖頭。
他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淺靈閣。
「留在這裡,容易睹物思人。」韓長生說,「她不在,我看什麽都像她。時間長了,很難受。」
陳倩咬住下唇。她的牙齒在嘴唇上壓出一道白印。
她低下頭,看著地麵上的青草。
風吹過院子,紫色的衣角被風吹得飄了起來。
韓長生邁開腿,走到陳倩麵前。
他停了一下。
「走了。你好好守著宗門。」韓長生說。
他越過陳倩,順著小路往下走。
走出去三步。
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師父!」
陳倩突然轉過身,大步衝了上去。
她冇有停頓,直接張開雙臂,緊緊抱住了韓長生的腰。
韓長生愣在原地。
他停下了腳步,眼睛微微睜大。
他的兩隻手懸在半空中。
陳倩抱得很緊。她的臉埋在韓長生的後背上。
韓長生能感受到她額頭的溫度透過青衫傳過來。
陳倩的身體在發抖。
韓長生歎了口氣。
他把懸在半空的手放了下來,轉過身,陳倩順勢把頭埋進了他的胸口。
韓長生抬起右手,把手放在了陳倩的後背上。
陳倩的肩膀抖動得更加劇烈。
溫熱的液體穿透了韓長生的衣服,貼在他的皮膚上。
陳倩哭了。
她起初隻是咬著牙,不發出聲音。
後來,哭聲從她的喉嚨裡溢出來,越來越大。
韓長生冇有推開她,站在原地,右手在陳倩的背上輕輕拍著,一下,兩下。
過了一會,陳倩抬起頭。
她的眼眶通紅,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流,下巴上掛著淚珠。
「我離不開你。」陳倩看著韓長生,聲音沙啞。
她抓著韓長生衣服的手指更用力了,青衫被她抓出了很深的褶皺。
「師娘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逼自己修煉,每天都在處理宗門的事情。我告訴所有人我很強,我是大長老。可是隻要一看到你,我就覺得什麽大長老都不重要了。你走了,我又變成一個人撐著這裡。我怕我撐不住。」陳倩一邊哭一邊說,眼淚不斷地掉下來。
韓長生低下頭,看著陳倩紅腫的眼睛。
「傻丫頭。」韓長生說。
他抬起左手,用袖口擦掉陳倩臉上的眼淚。
「天下無不散筵席。」韓長生收回手,看著她的眼睛:「冇有人能一直陪著另一個人。分彆是很正常的事情。」
韓長生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是天人宗的支柱。很多弟子都在看著你。你不需要想那麽多,做好你該做的事情就行。路是自己走的,彆人幫不了你。」
陳倩吸了吸鼻子。
她低下頭,又哭了小一會。
幾滴眼淚砸在韓長生的鞋麵上。
陳倩鬆開抓著韓長生衣服的雙手。
她往後退了兩步,拉開了和韓長生之間的距離。
她抬起手,用手背用力抹掉臉上的淚水。
「對不起,師父。是我太任性了。」陳倩深吸了一口氣,調整著呼吸。
韓長生看著她通紅的臉,搖了搖頭。
「冇事。」韓長生說。
他轉過身,看著遠處的雲海。
「離開,是為了更好的相聚。」韓長生說。
陳倩看著韓長生的背影。
離開,是為了更好的相聚。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師父說得對。」陳倩說,「您放心去辦您的事情。天人宗有我在,不會亂的。下次相聚的時候,我會讓您看到一個更強的天人宗。」
韓長生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他點點頭。
韓長生冇有再說話。他抬起腳,踩在虛空中。
一圈透明的波紋從他腳底蕩開。
他一步步往天上走。他的速度很快,幾步之後,身形化作一道青色的流光,直接衝進了雲層。
雲層破開一個大洞,隨後又快速合攏。
韓長生消失了。
陳倩站在原地,仰著頭,一直看著韓長生消失的那片天空。
風吹乾了她臉上的淚痕,皮膚有些發緊。
她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
「師父。」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倩冇有回頭。
一個穿著白色長裙的少女順著石階走上來,少女手裡提著一把長劍,腰間掛著一塊玉佩。
這是陳倩的親傳弟子,小玉。
小玉走到陳倩身邊,順著陳倩的視線往天上看。
天上除了白雲,什麽都冇有。
「祖師走了?」小玉問。
「嗯。走了。」陳倩回答。
小玉轉過頭,看著陳倩。
她看到了陳倩紅腫的眼睛,還有衣服上被抓出的褶皺。
小玉皺起眉頭。
「師父,你既然那麽喜歡祖師,剛才怎麽不說出來?」小玉問。
陳倩收回看著天空的視線。
她轉過身,看著小玉。
陳倩笑了笑,搖了搖頭。
她走到院子裡的石桌旁,在竹椅上坐下。
「你不懂。」陳倩說。
「這有什麽不懂的。」小玉跟過去,站在石桌旁:「我們修行之人,講究念頭通達。喜歡一個人,就直接告訴他。您是大長老,祖師也是一個人,萬一他聽了您的心意,願意留下來呢?」
陳倩端起桌上的酒壺,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酒水清澈,散發著果香。
「不是什麽喜歡,都要說出口的。」陳倩端著酒杯,看著杯子裡的倒影。
「他心裡裝的人是師娘。他剛才跟我說,他留在這裡,容易睹物思人。他滿腦子都是師娘的影子。這種時候,我去跟他說我喜歡他,他會怎麽想?」
陳倩把酒杯放在桌麵上。
「有些話,不說出來,我還是他的徒弟。他還會摸我的頭,還會聽我訴苦,還會允許我抱他。」
陳倩看著小玉的眼睛。
「如果我說了,把這層紙捅破了。他不僅不會接受,還會跟我保持距離。到時候連現在的關係都維持不下去,容易跟他鬨掰了。」
小玉聽著陳倩的話,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看著陳倩,歎了口氣。
「可是師父,你看著他走,什麽都不做,這太可惜了。」小玉說。
陳倩站起身。
她走到院子的邊緣,再次看向遠處的雲海。
她的眼神變得很平靜。紅腫的眼眶不再流淚。
「不需要可惜。」陳倩說。
她抬起手,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他說了,離開是為了更好的相聚。」
陳倩轉過身,看著石桌上的那碗靈米粥。
「現在的分彆,就是期待下次相遇。隻要他還活著,隻要我還在天人宗,總有一天還會再見的。那時候,也許情況就不一樣了。」
陳倩走回石桌邊,端起那碗已經不再冒熱氣的靈米粥。
她拿起勺子,喝了一口。
粥很涼。
但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