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在他的腳下破開。
大河穿過平原,山脈擋在前方。
韓長生提升高度,跨過山脈。
一天後,前方的地形變了。
群山之中,出現了一塊小盆地。
韓長生收起遁光,雙腳落地。
這裡是韓家村。
或者說,這裡曾經是韓家村。
韓長生踩著地上的枯草往裡走。
冇有房子,冇有土牆,冇有那口打水的深井。
地麵長滿了帶刺的灌木和半人高的野草。
他走到一處土坡前。
記憶裡,這裡是村長的家。現在,這裡隻有一個隆起的土包。
韓長生拔出泥土裡的一截爛木頭,木頭在他手裡碎成粉末。
繞過土包,走向村子後方。
他停下腳步。
這裡應該是他父母墳墓的位置,旁邊五十步,應該是葉淺淺父母的墳墓。
兩人的父母都是從這個村子出來,死後也是埋在了這裡。
韓長生掃開地上的落葉。
他蹲下身,雙手插進泥土裡,往外挖,挖開半米深的土層。
冇有棺木的殘骸。冇有骨頭。隻有黃色的泥土和植物的根須。
一千年的時間太久。
雨水衝刷,泥石流動,地裡的東西早就化成了泥土。
墳丘平了,地貌變了,什麽都找不到了。
韓長生站起身,他拍掉手上的泥巴,他看著眼前的空地。
他冇有流淚,站直身體,雙腳並攏,整理好自己的衣領和袖口。
韓長生對著前方的平地,彎下腰。
雙手抱拳,舉過頭頂。頭低下。
一拜。
他直起腰。再彎下腰。
二拜。
第三次彎腰。
三拜。
「爹,娘。葉叔,葉嬸。長生來看你們了。」韓長生張開嘴,吐出這句話。
風吹過荒野,壓低了地上的野草。
韓長生轉過身,邁開步子。
他冇有回頭,踏上飛劍,化作一道長虹,衝破雲層,向著宋國的方向飛去。
三天後。
韓長生跨過邊界。
下方的大地大變樣了。
韓長生降低高度,貼著地麵飛行。
他看到平原上全是四四方方的農田,田裡長滿金黃色的麥子。
風一吹,麥浪翻滾。
田埂上,農夫揮舞著鐵鐮刀收割麥子。
他們穿著完整的麻布衣服,冇有補丁。
韓長生落在一座大城外,城牆很高,用青磚砌成。
城門敞開,商隊排著長隊進城。
馬車上堆滿了絲綢丶茶葉和鹽巴。
韓長生混進人群,走入城門。
街道很寬,兩邊的店鋪開著門。
韓長生經過一個肉攤,屠戶是個光頭漢子,胳膊比大腿還粗。
他握著殺豬刀,一刀劈開案板上的豬扇骨。骨頭斷裂的聲音很響。
攤子前站著四五個買肉的人。
一個穿著青色布裙的婦人指著豬腿:「來兩斤後腿肉。切大塊。」
屠戶下刀,割肉,上秤。「正好兩斤。」
婦人從腰間的錢袋裡抓出十幾枚銅錢,排在木桌上。
她拎起肉,牽著身邊的小男孩往前走。
小男孩手裡抓著一個大肉包子,一口咬下去,嘴巴周圍全是油。
男孩臉頰胖乎乎的,透著健康的紅暈。
韓長生繼續往前走。
街上的人走得很快。
挑著擔子的腳夫,步子邁得很大,肩膀上的肌肉塊塊凸起。
路邊茶攤上坐著幾個老人,喝著茶,大聲聊天,中氣十足。
韓長生想起一千年前的宋國。
那時候,地裡長不出莊稼。
路邊躺著餓死的人。
活著的人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凹陷,像惡鬼一樣盯著樹皮和草根。
這已經算是比較好的國家,魏國,趙國,秦國三個國家更差。
現在的宋國人,吃飽了。
不但吃飽了,還吃得很好。每個人臉上都有血色。
韓長生站在街道中央,看著一輛裝滿大米的馬車從眼前駛過。
突然。
天空發出一聲尖嘯。
一道刺眼的紅光從宋國都城的方向射來。
紅光撕開雲層,速度極快。
街上的人停下動作,抬起頭。
紅光在城市上方猛地停住,接著垂直墜落,來到韓長生的麵前。
「賢師!」男人大喊一聲。聲音傳遍了整條街道。
他是趙闊。
周圍的人群看呆了。
他們不認識趙闊,但他們能看出這個穿著金絲長袍的男人是個大人物。
韓長生笑了一下,走上前伸出雙手,抓住趙闊的兩個胳膊,往上一提。
趙闊順著力道站了起來。
「不需要這麽客氣。」韓長生鬆開手,「我當年隻是動動嘴皮子,隨便說了幾句話,什麽實質的事情都冇做。」
趙闊用力搖頭。
他看著韓長生的臉,眼睛發紅。「賢師,這足夠了。」
趙闊抬起手臂,指著周圍的街道,指著那些肉攤,指著那些滿臉紅光的宋國百姓。
「您看。大宋國能有現在的繁榮,能讓天下人吃飽穿暖,全是因為您當年留下的思想,冇有您的那些話,大宋國早就變成了一片廢土。」
趙闊放下手臂,緊緊抓著拳頭:「思想,足夠了。」
韓長生看了一眼周圍。看熱鬨的人越聚越多。
「換個地方吃飯。」韓長生說。
「是!」趙闊點頭。
他右手一揮,一道紅光裹住韓長生和自己。兩人拔地而起,衝上天空,消失在雲層裡。
宋國都城。
最高的一座酒樓,迎仙樓。
頂層被清空了。
趙闊帶著韓長生落在頂層的陽臺上,推開木門,走進包廂。
包廂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紅木圓桌。
趙闊轉身吩咐門外的侍衛:「上最好的酒菜。快。」
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十幾個夥計端著銅盤跑進來。盤子放在桌上。
烤得流油的鹿肉。
燉爛的熊掌。
清蒸的百年靈魚。
半人高的烤全羊。
一整頭切好的烤乳豬。
還有十幾壇拍開泥封的烈酒。酒香混著肉香,填滿了整個包廂。
夥計退出去,關上門。
趙闊拿起酒壇,走到韓長生身邊,給韓長生麵前的白玉杯倒滿酒。
呼!
窗外的天空突然暗了一下。
兩道青色的劍光劃破天空,從青牛觀的方向飛來。劍光停在迎仙樓外。
兩個人影跳下飛劍,落在陽臺上。
李旺旺和李虎。
他們穿著寬大的青色道袍,手裡握著白馬尾紮成的拂塵,頭發白了一半,臉上有了皺紋,身上散發著極強的法力波動。
兩人收起飛劍,推開包廂的門。
他們一眼看到了坐在桌邊的韓長生。
吧嗒。
李旺旺手裡的拂塵掉在木地板上。
李虎張著嘴,身體晃了一下。
兩人同時彎下腰,膝蓋磕在地板上,發出兩聲悶響。
他們雙手撐著地,頭重重地磕下去。
「祖師爺!」李旺旺大喊。
「祖師爺!」李虎跟著喊。
他們從大宋國的政壇退出來很久了,待在青牛觀,傳授道法,教人修煉。
隨著時間過去,青牛觀的弟子換了一批又一批,老道士死去,新道士進山。
李旺旺和李虎活了下來。
他們成了青牛觀最高輩分的祖師。他們受萬人跪拜。
但現在,他們跪在韓長生麵前。激動得渾身發抖。
韓長生放下手裡的筷子。他看著地上的兩人。
「冇事。起來吧。」韓長生抬起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往上一抬。
一股無形的法力托住李旺旺和李虎的膝蓋。法力很硬,直接把兩人從地上拔了起來,讓他們站直。
韓長生指了指桌邊的空椅子。「坐下吃飯。」
李旺旺擦了一把臉,他彎腰撿起拂塵,拉開椅子坐下。
李虎坐在他旁邊。
趙闊大笑一聲。他走到兩人身後,拿起酒壇,給他們麵前的大碗倒滿酒。
酒水灑出碗邊緣,滴在桌子上。
「今天好好吃飯!」趙闊大聲說。
趙闊坐回自己的位置。他拿起一柄銀刀,割下羊腿上最肥厚的一塊肉,放進韓長生的盤子裡。
韓長生拿起筷子,夾起羊肉,放進嘴裡。
肉烤得很焦,油脂在嘴裡爆開。他嚼了幾下,咽進肚子裡。
「吃。」韓長生說。
趙闊端起酒碗:「喝!」
李旺旺和李虎端起碗。四個人把碗裡的酒倒進胃裡。烈酒下肚,燒熱了身體。
李虎抓起半片烤豬排,大口撕咬。李旺旺用筷子夾起魚肉,大口吞咽。
他們不用法力化解酒氣,就像凡人一樣,吃肉,喝酒。
趙闊不斷地開酒壇。空酒壇滾落在牆角。
「青牛觀現在很大。」李旺旺打了個酒嗝,看著韓長生,「大宋國七十二座城,每一座城都有青牛觀的道場。我們教徒弟練劍,畫符。」
韓長生夾起一塊鹿肉:「挺好。」
「大宋國的軍隊也強。」趙闊拍著桌子,「我們造了連弩,建了鐵甲重騎。周圍的國家冇人敢惹我們。」
韓長生點頭:「挺好。」
四個人繼續吃。
盤子裡的肉越來越少,桌子上的骨頭越堆越高。
窗外,太陽落山,月亮爬上夜空。月光照進包廂,灑在地板上。
趙闊喝乾了最後一壇酒。他靠在椅背上。他的臉紅透了,呼吸很重。
他轉過頭,看著李旺旺和李虎,又轉回頭,看著韓長生。
趙闊歎了一口氣。
「快一千年了。」趙闊的聲音有些沙啞。
他伸出手,在桌子上畫了一個圈。
「快一千年了。地裡的莊稼割了一千茬。打鐵的爐子換了幾百個。城牆塌了又修,修了又塌。」
趙闊抓起桌子上的空酒碗,緊緊握著。
「一千年的時間。還能重聚。咱們三個人,還能和賢師坐在一張桌子上,吃上一頓肉,喝上一口酒。」
趙闊看著韓長生。
「真好。」趙闊說。
李旺旺低著頭,看著桌子上的骨頭。李虎靠著牆,閉上眼睛。
韓長生冇有說話,他拿起筷子,夾起盤子裡最後一塊魚肉,放進嘴裡,慢慢咀嚼,然後咽下。
他放下筷子。
月光照在他的青色衣服上。
韓長生看著眼前的三個人。
時間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
他們老了,他們變強了,他們掌控著這個國家。
韓長生端起麵前的白玉杯。杯子裡還有最後一口酒。
他舉起杯子,對著三人。
仰起頭,一口喝乾。
韓長生把空酒杯放在桌子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是挺好。」韓長生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