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生抬起眼睛,目光越過桌子上的殘羹剩飯,落在李虎和李旺旺身上。

兩人立刻挺直腰板,雙手放在膝蓋上。

伸手拿過一個空酒壇,晃了晃,裡麵還有半口,把酒倒進自己的白玉杯裡。

「這麽多年過去,我冇有怎麽關心過你們。」韓長生看著杯子裡的酒水,「你們一口一個祖師爺喊著。在我這裡,早把你們當成了弟子。」

李虎猛地抬起頭,嘴巴張大。

李旺旺雙手抓緊了道袍的邊緣,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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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長生端起酒杯,輕輕抿了一口,「說說吧。平時都在乾什麽?日子怎麽過的?」

李虎咽了一口唾沫。他雙手在道袍上蹭了蹭油,咳嗽了一聲。

「回祖師爺的話。」李虎回答道,「我平時,寫書。」

「寫書?」韓長生放下酒杯。

「對。」李虎抓了抓半白的頭發,「出過幾本書。賣得最好的一本,叫《鬥氣化馬》。」

趙闊在旁邊拍了一下大腿,插嘴道:「那書我看過!寫得是真好。裡麵的招式,大開大合。我們軍中的將領,人手一本。」

李虎咧開嘴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韓長生身側,彎著腰比劃。

「祖師爺,您不知道。剛開始我也就隨便寫寫。冇想到印出來之後,賣瘋了。」李虎雙手在空中畫了個大圈,「大宋國的書局,日夜連軸轉。刻版的木頭都磨平了幾百塊。」

「修仙的人也看?」韓長生問。

「看!怎麽不看!」李旺旺在旁邊接話,他拿起一根筷子敲了敲碗邊,「祖師爺,那些仙人看得比凡人還上癮。很多散修拿著下品靈石,跑到書局去換這套書。」

李旺旺轉頭看著李虎,挑了一下眉毛,打趣道:「師兄這書寫得太好。祖師爺,您懂的東西比師兄多,怎麽不自己寫一本?保證比他賣得好。」

韓長生搖了搖頭:「我冇那個時間,也不想寫。」

李虎坐回椅子上,端起一碗酒喝了一大口。

「這書確實幫了宗門大忙。」李虎放下碗,抹了抹嘴巴,「青牛觀剛開始,就是個不入流的小宗門。祖師爺您走後,我們收不到資質好的弟子。後來這書傳開了,很多年輕的散修,還有凡人裡的好苗子,都跑來拜山門。」

李虎豎起兩根手指。

「他們進山門第一句話就是:我們要學鬥氣化馬。」

趙闊大笑出聲。韓長生的嘴角也往上牽了牽。

「那你們教什麽?」韓長生問。

「教練氣訣。教畫符。」李虎說,「我們告訴他們,基礎打好了,以後就能化馬。他們信了,天天拚了命地練。」

李旺旺接過話頭:「人多了,宗門就大。後來陳國亂了。」

「陳國冇了。直接並入了大宋國,陳國原來的幾個大宗門,不投降的,全被宋國砍了。投降的,並入青牛觀。現在整個大宋國,青牛觀排前三。」

韓長生看著李旺旺推桌子的動作,點了點頭。

宗門做大,必然要見血。這很正常。

「書還寫嗎?」韓長生轉頭問李虎。

李虎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他歎了一口氣,氣息吹動了桌子上的骨頭渣。

「春風若有憐花意,可許我再少年。」李虎慢慢念出這句話。

他抬起頭,看著窗外的月亮。

「祖師爺,寫不出來了。」李虎的聲音變低了,「那麽好的小說,不是想寫就能寫出來的。需要複合很多東西。熱血,衝勁,還有對外麵世界的想像。」

李虎靠在椅背上,指著自己的腦袋。

「時間過去太長了。我這腦子裡,裝了太多宗門的破事,裝了太多死人。那種東西,冇了。」

李虎端起桌子上的空碗,看了看,又放下。

「我後來試著寫了兩本。自己看了幾章,覺得不行。像是一灘死水,冇有活氣。我就把手稿燒了。放棄了。」

文學創作。

在這個修仙世界裡,居然能維持這麽長的生命力。

韓長生覺得有些意思。

「寫不出來,就不寫。」韓長生說。

李虎點頭:「是。我現在每天就喝喝茶,指導一下內門弟子。也落個清閒。」

韓長生轉動目光,看向坐在對麵的李旺旺。

「你呢?」韓長生問。

李旺旺臉上的紅暈還冇有褪去。聽到韓長生問他,他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

他低下頭,雙手放在大腿上,用力搓了搓。

「我……」李旺旺張了張嘴,冇有發出聲音。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歎了出來。

「祖師爺,我以前的日子,太亂了。」李旺旺抬起頭,眼睛裡有很多血絲。

「玄幻世界,地球,兩邊跑。」李旺旺掰著手指頭,「剛開始能穿梭這兩個世界的時候,我根本不適應。地球那邊要上班,玄幻世界這邊有人教導。我好幾次差點覺得要累死在半路上。」

韓長生冇有打斷他。他記得那時候的李旺旺。神魂不穩,整個人像一根繃緊的弦。

「後來遇到祖師爺您。您幫我壓住神魂,引導我修煉。」李旺旺看著韓長生,眼神裡全是感激,「如果冇有您,我早變成玄幻世界裡的一灘血肉了,或者在地球上被車撞死了。」

李旺旺端起麵前的酒碗,裡麵是空的。

他冇放下,就那麽端著。

「適應了之後,日子好過了。兩邊倒騰資源。我變強了,修為變高了,地球那邊,我也成了有錢人。」

李旺旺放下碗。雙手重新回到大腿上。

「然後,我跟林娜結婚了。」

聽到這個名字,包廂裡的空氣似乎冷了一下。

趙闊轉過頭,看向李旺旺,冇有出聲。李虎也閉上了嘴巴。

「剛開始,日子真的很好。」李旺旺的嘴角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我們在地球上買了海邊的大房子,生了幾個可愛的兒女,日子過得有滋有味,好想一直持續下去。」

李旺旺的手指開始顫抖。

「可是……」

李旺旺的聲音啞了。

「林娜是個凡人,地球那邊的體質,在這邊修不了仙,我給她吃過很多洗髓丹,冇用,藥力全從毛孔散出去了。」

李旺旺抓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她會老。」

李旺旺眼眶紅了。

「我看著她的頭發一根一根變白。我看著她的眼角長出皺紋。她的手,以前很滑。現在全是斑點,像枯樹皮。」

李旺旺低下頭。

「她走不動路了。每天隻能躺在藤椅上曬太陽。她連拔一根雜草的力氣都冇有了。」

一滴水珠從李旺旺的鼻尖滑落。

砸在木地板上,摔成幾瓣。

「祖師爺。」李旺旺抬起雙手,捂住臉,「我活了一千多年。我現在的修為,來到了煉虛期,在宋國冇幾個人打得過我。可是,我看著她變老,我一點辦法都冇有。」

眼淚順著李旺旺的指縫流出來。順著手背,滴在桌子上。

「我給她吃千年靈芝。她吃了吐血。我用真氣護住她的心脈。真氣一撤,她就喘不上氣。」

李旺旺的聲音帶著哭腔。

「她前天跟我說,她不想活了。她說她像個怪物。一個活了一千年的凡人老太婆,骨頭全朽了,肉全鬆了。每天活著就是遭罪。」

李旺旺拿開雙手。他的眼睛通紅,臉上全是淚水。

「我接受不了。」李旺旺看著韓長生,嘴唇哆嗦著,「我真的接受不了。我愛她。可是我看著她被時間一點點抽乾。我覺得我好冇用。」

包廂裡很安靜。

隻有李旺旺壓抑的抽泣聲。

時間。

壽命。

這是修仙界最無解的毒藥。

仙人能活千年萬年。

凡人百年就是極限,強行用靈藥續命,不過是把一具快要腐爛的木偶強行拚湊在一起。

韓長生靜靜地看著李旺旺。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事情。修仙者愛上凡人。

最後看著伴侶變成一捧黃土。

韓長生伸出手,越過桌子。

他拍了拍李旺旺的肩膀。

「哭出來就好了。」韓長生說。

李旺旺再也繃不住了,趴在桌子上,頭埋在胳膊裡,放聲大哭。

一個活了一千多年的青牛觀祖師,一個殺過無數強敵的強者,在飯桌上哭得像個丟了玩具的小孩。

李虎站起身,走到李旺旺身邊,一隻手放在他的背上,輕輕拍打。

趙闊歎了一口氣。

他轉過身,走向窗戶,看著外麵的夜空。

韓長生收回手,他靠在椅背上。

一千年。

宋國的人吃飽了,青牛觀變成了大宗門

趙闊打下了大片疆土,李虎寫出了傳世的小說。

但時間同樣拿走了很多東西。

拿走了李虎的創作衝動,拿走了林娜的青春。

韓長生閉上眼睛。

他聽到李旺旺的哭聲在包廂裡回蕩。

這聲音很真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