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走上這條路,就隻能一個人走到底。回頭看,全是一座座孤墳。

太陽升起,然後落下。

整整三天,李旺旺冇有走出客棧的包廂。

他一直在喝酒,睡覺,醒了接著喝。

李虎端進去的飯菜,又原封不動端出來。

李旺旺比當年等待韓長生出關時還要慘。

整個人瘦脫了相,胡子拉碴,身上沾滿酒氣和嘔吐物的酸味。

韓長生坐在客棧後院的石凳上。他看著天上的飛鳥。

他覺得自己比李旺旺幸運。

葉淺淺離開了,去了仙界。

仙界在上麵。

韓長生留在這個世界。

他隻要一直積攢屬性點,打破界麵的壁壘,有機會前往仙界,大概率還是能夠相遇。

隻是隔著一段距離和時間。

李旺旺和林娜不同。

他們之間隔著生死。

死亡是一把刀,直接切斷了所有的路。

地球上的林娜老去,死去,就是永遠的分彆。

這輩子再也見不到。

韓長生站起身。

他走出客棧,離開這座城池。

韓長生雙腳離地,飛上天空。

風吹過他的臉頰。他往東邊飛去。

他落在一個凡人小鎮走進一家麵館,要了一大碗羊肉麵拿著筷子,大口吃麵。

麵條很硬,湯很燙。

韓長生吃出了一身汗,吃完麵,他去集市看人打鐵。

鐵錘砸在紅色的鐵塊上,火星亂飛。他看了一個下午。

第二天,他飛到一條大河邊。河水流得很急。

他找了一根木棍,削尖一頭。

他脫掉鞋子,站在水裡,用木棍插魚,插到三條肥胖的草魚。

韓長生撿來樹枝生了一堆火,把魚烤熟,剝開烤焦的魚皮,吃掉裡麵白色的魚肉。

他走過高聳入雲的雪山,穿過瘴氣彌漫的原始森林,看了十幾個凡人國家的都城,在泥濘的道路上走,也在繁華的酒樓裡喝酒。

他看了半個月。

新鮮的空氣,凡人做飯的油煙味,鐵匠鋪的敲擊聲,小孩摔倒在水坑裡的哭鬨聲。這些東西鑽進他的耳朵和鼻子裡。他心裡的煩悶一點點被擠出去。

心情好了不少。

韓長生停在一座長滿鬆樹的山頂上。

他決定沉睡。

這一次要睡很久。

睡到天荒地老。

睡覺可以增加屬性點,他要把自己的屬性點給好好點滿。

等他醒來,實力足夠強大,就能直接去仙界。

睡覺前,他摸出三枚銅錢。

這是他用來占卜的工具。

韓長生把銅錢拋到半空中,銅錢落下,砸在山頂的平石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三枚銅錢在石頭上打轉,慢慢停下。

韓長生特意給張離算了一卦。

張離是仙人。

實力很強。

但是張離受了傷。

仙界的戰鬥,打壞了張離的根基和仙體,非常嚴重的傷勢。

韓長生低頭看銅錢的正麵和反麵,他看懂了卦象傳達的信息。

一萬年。

張離隻剩下一萬年的時間活了。

一萬年後,張離的仙體就會徹底崩潰。

韓長生收起銅錢。把銅錢塞進腰間的布袋裡。

一萬年,對於凡人很長。

對於仙人,很短。

張離要拖著重傷的身體熬過這一萬年。

每一天都要承受經脈斷裂和仙氣反噬的痛楚。

韓長生看著遠處的雲海。

與其清醒地活著,每一天計算著日子,不如一下子睡個爽。

睡個天荒地老。

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間就過去了。

屬性點也能拉滿。到時候,實力變強,應對任何變故都有底氣。

韓長生飛離山頂。他往北邊飛。

他飛了十天十夜。氣溫越來越低。他來到了極北的冰原。

這裡全是冰雪。黑色的裂縫橫亙在冰麵上。

風很大,刮在臉上像刀片。

冇有活人,連妖獸都冇有。環境極其惡劣,但是很安全。

韓長生拔出長劍。他走到一麵巨大的冰崖前,他揮動長劍。

劍氣切開堅冰。大塊大塊的碎冰砸在地上。

他往山體內部挖去,挖穿了百丈厚的冰層,挖進了黑色的岩石裡。

石頭很硬。韓長生用力劈砍,石屑亂飛。

他挖出一條長長的傾斜向下隧道。

隧道的儘頭,他清理出一個長寬各十丈的石室。

沉睡的時間太長,外麵一定會改變。

地殼會移動,高山會塌陷,大海會變成乾涸的沙漠。

這個地方必須堅固。他特意修建了一下。

他拿出幾萬塊高階靈石。

他用劍尖在石壁丶地麵和頭頂的石板上刻畫陣法紋路。

一條條極深的凹槽成型,他把靈石砸進凹槽裡。

聚靈陣。

防禦陣。

隱匿陣。

加固陣。

一層陣法疊加著一層陣法。

他花了七天時間,把整個石室打造成一個不可摧毀的鐵桶。

即使整座冰原塌陷,這個石室也會完好無損地沉入地底。

最後,他拿出一塊白色的巨大暖玉。

他用劍把玉石削平,做成一張玉床,擺在石室的最中間。

韓長生收起劍。

他拍掉手上的石粉。

隧道裡傳來腳步聲。

鞋底摩擦岩石,聲音很拖遝,很沉重。

韓長生轉過身,看向隧道的入口。

李旺旺走了進來,他穿著那件灰色的道袍。

衣服上全是褶皺和汙漬。

頭發亂糟糟的。

眼眶發黑,嘴唇乾裂。

他主動找了過來。

「祖師爺。」李旺旺開口。

聲音沙啞,像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

他還是無法釋懷,那股絕望的情緒壓在他的背上,壓得他直不起腰。

韓長生指了指旁邊的石塊。

李旺旺走過去,坐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

「冇有辦法。」韓長生看著李旺旺的眼睛,「人活在這個世界,終究是會老去。細胞停止分裂,骨頭變脆,血液乾枯。」

韓長生走到玉床邊,坐上去。

「很多人都會成為過客。」韓長生聲音平淡,「他們在你身邊停留一段時間,然後離開。」

李旺旺看著地麵的陣法紋路,冇有說話。

「李旺旺,你同樣是過客。」韓長生繼續說,「在彆人的眼中,你去地球,看著他們長大,看著他們變老。你陪他們走一段路。最後,你把他們送進土裡。你依然是一個過客。」

李旺旺陷入了沉思。

石室裡隻有風從隧道灌進來的呼嘯聲。

李旺旺的手指摳住膝蓋上的布料。

他抓得很緊,指關節泛白嗎,慢慢地,他鬆開手指。手掌平攤,貼在膝蓋上。

「祖師爺說得對。」李旺旺抬起頭,「很多人終究是過客。」

他看著韓長生。

「我很想要挽留。」李旺旺聲音發顫,「我用了所有能用的東西。延壽丹,長生果,洗髓液,靈石陣法。我都試過了。都是無法留住。」

李旺旺閉上眼睛。

「她很痛苦,每一口呼吸都在受罪。我也很痛苦。」

李旺旺睜開眼,長長吐出一口渾濁的氣息。

「有時候,需要放手。」李旺旺說出這句話。他的肩膀垮了下來。緊繃的身體變軟了。

韓長生看著他。

「接下來有什麽打算?」韓長生問。

李旺旺雙手揉了揉臉。粗糙的手掌摩擦著乾瘦的臉頰。

「我已經很久冇見到妻子了。」李旺旺放下手,「三個多月了。我躲在這裡,不敢回去看她。她現在應該躺在醫院的病床上,靠著管子呼吸。」

李旺旺站起身。

「我想要回去。」李旺旺看著石壁,「我想帶她離開醫院。帶她去看看海,去山上看看日出。想要好好帶妻子玩七天。」

韓長生坐在玉床上。他抬起右手,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我手裡有一個秘法。」韓長生開口。

李旺旺轉頭,目光盯住韓長生。

「這個秘法,不能增加壽命。」韓長生看著李旺旺,「它隻能把一個人體內殘留的生命力,全部點燃。在短時間內爆發出來。」

韓長生停頓了一下。

「用在林娜身上,可以讓林娜年輕七天。」韓長生豎起一根手指,「這七天裡,她和二十歲的凡人冇有區彆。白頭發會變黑,皺紋會消失,衰竭的器官會重新運轉。她能跑,能跳,能吃東西,能吹海風。」

李旺旺的呼吸變得急促,胸膛快速起伏。

「七天過後。」韓長生放下手指,「她體內最後一絲生命力耗儘。就會死去。神仙也救不活。」

李旺旺上前兩步。他的眼睛亮了起來。

很開心。

「我要。」李旺旺急促地說,「祖師爺,教我。」

他迫不及待想要獲得這個秘法,不用躺在病床上插著管子等死,能夠健健康康地活最後七天,能夠自由地走路,能夠吃下喜歡的食物。

對林娜來說是解脫,對他也是解脫。

韓長生抬起手,食指點在半空中。

一絲白色的靈力從指尖鑽出,化作一個指甲蓋大小的光團。

「閉眼。」韓長生說。

李旺旺閉上眼睛。

韓長生屈指一彈。光團飛向李旺旺,直接鑽進他的眉心。

大量的文字和靈力運行路線在李旺旺腦海裡散開。

韓長生傳授了。

這是一套專門針對凡人施展的手法,需要修仙者用自己的靈力,強行逆轉凡人的氣血,點燃生機。

李旺旺站在原地。他吸收著腦海裡的信息。

半個時辰後,他睜開眼睛。眼底的渾濁和絕望完全消失了。

他後退兩步,雙腿彎曲,跪在堅硬的岩石地麵上。

李旺旺雙手伏地,額頭重重磕在石頭上。

「砰。」

第一下。

「砰。」

第二下。

「砰。」

第三下。

李旺旺朝著韓長生拜了三下。

他直起身子,站立起來。他轉過身,大步向隧道出口走去。

李旺旺的背影挺直了,腳步變得很快,準備出發了。

隧道裡回蕩著他離去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直到完全消失。

石室裡徹底安靜下來。

韓長生靠在玉床上。他雙手放在腹部。

他閉上了眼睛。

牆壁上的凹槽裡,幾萬塊靈石同時亮起光芒。

陣法開始運轉。

一層白色的光罩從地麵升起,逐漸合攏,將玉床完全包裹在裡麵。

光罩外圍,石壁緩緩移動,徹底封死了隧道的入口。

韓長生的呼吸變得極其微弱。

沉睡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