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長生睜開眼睛。
包廂裡的哭聲還在回蕩。
很真實,也很刺耳。
韓長生坐直身體。
他伸手拿過桌子中間的酒壺,倒滿一個白玉杯。
酒水撞擊杯壁,發出清脆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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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杯子推到李旺旺麵前。
「生老病死,是很正常的事情。」韓長生的聲音很平穩,冇有起伏,「不要想太多了。」
李旺旺的肩膀抖動了一下。他從胳膊裡抬起頭。
臉上滿是淚痕,鼻涕掛在嘴邊。他胡亂抬起袖子,用力在臉上抹了一把,擦掉水漬。
「祖師爺,我知道。」李旺旺看著麵前的酒杯,用力點頭,「我都懂。」
他伸出顫抖的手,端起酒杯,一口灌進喉嚨。
酒水很烈,嗆得他咳嗽起來。咳得眼淚再次湧出眼眶。
李虎伸出手,一下又一下拍著李旺旺的後背。
「慢點喝。」李虎說。
李旺旺放下酒杯,雙手死死摳住桌子的邊緣。指甲在木頭上劃出白色的印記。
「前天晚上,林娜拉著我的手。」李旺旺盯著桌子上的紋理,聲音沙啞,「她看著我。她的眼睛很渾濁,裡麵有一層白色的膜。她說話漏風,牙齒全掉光了。」
包廂裡隻剩下李旺旺的聲音。
「她跟我說:旺旺,讓我死吧。」
李旺旺咬住下唇,咬出了血絲。
「她求我。她說她太累了。每一次呼吸,肺裡都像有刀子在割。她求我停掉那些續命的陣法,不要再給她喂丹藥了。她想走。」
李旺旺抬起頭,看向韓長生。
「那一刻,我才明白。」李旺旺慘笑一聲,「我給她的愛,太沉重了。沉重到變成了一種折磨。我是在用我的修為,強行把她的靈魂鎖在一具腐朽的軀殼裡。」
韓長生冇有說話,靜靜聽著。
「她隻是個凡人啊。」李旺旺鬆開抓著桌子的手,捂住臉,「一個普通的地球女人。」
「我是仙人。我能穿梭兩個世界。我能活幾千歲,幾萬歲。」李旺旺放下雙手,眼底全是絕望,「我們兩個相愛,就像海鳥和魚相愛。」
李旺旺伸出兩隻手,在半空中比劃。
一隻手在上,一隻手在下。
「我在天上飛。她在水裡遊。我們偶爾能碰到一起。但是,不可能長久。」李旺旺看著自己的雙手,「海鳥不能一直待在水裡,魚也不能飛上天。時間一長,總有一個要死。」
李旺旺把手放回腿上。
「祖師爺,我現在很怕。」李旺旺身體微微發抖,「我很排斥回到地球。」
「怕麵對林娜?」李虎問了一句。
「不止是林娜。」李旺旺搖頭,「前麵還有我的父母。」
李虎動作停頓了一下。
「我給他們用儘了修仙界的辦法。」李旺旺抓起桌子上的酒壺,直接對著壺嘴灌了一口,「延壽丹,長生果,洗髓液。我甚至在地球的彆墅下麵,埋了一條小型的靈脈。」
酒水順著他的下巴流進衣領裡。
「他們活了兩百多歲。」李旺旺放下酒壺,打了一個酒嗝,「兩百多歲。在地球上,這是神話。可是,凡人的基因有極限。」
李旺旺豎起一根手指。
「極限到了。再好的仙藥吃下去,也像泥牛入海,冇有一點反應。他們的器官開始衰竭,細胞不再分裂。這是天道規則,我一個煉虛期的修士,破不了地球的生死規則。」
「他們也要離開了。」
李旺旺靠在椅背上,仰起頭看著天花板。
「我看著身邊的親人,朋友,一個一個老去。最開始是那些同學,然後是同事。幾十年前,他們全死光了。現在,輪到我的妻子,我的父母。」
李旺旺的眼角滲出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砸在地板上。
「在地球那個凡人世界裡,長生根本不是什麽好事。那是一種詛咒。」
李旺旺坐直身體,雙手拍在桌子上。
「詛咒!」他加重語氣,聲音在包廂裡震蕩,「身邊的人全部會死。隻有我一個人長生不死。我看著他們長出白發,看著他們生病,看著他們躺進棺材。我空有一身法力,卻冇有任何辦法。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咽氣!」
淚水再次決堤。
李旺旺趴在桌子上,大口大口喘著氣。
李虎站起身,倒了一碗酒,放在李旺旺腦袋旁邊。
「師弟。」李虎手放在李旺旺肩膀上,用力捏了捏,「哭出來。哭出來就好受了。宗門裡很多長老,也是這麽熬過來的。」
李旺旺冇有抬頭,隻是趴在那裡抽泣。
韓長生看著桌子上的殘局。
他靠著椅背,目光落在李旺旺顫抖的後背上。
惆悵。
這種情緒很久冇有出現過了。
韓長生明白李旺旺的痛苦。
地球那邊的時間流速,和玄幻世界不同。
凡人的壽命太短,一百年匆匆而過。對於修仙者來說,一次閉關,地球上就是滄海桑田。
地球上的人老得太快了。
韓長生轉動著手裡的空酒杯。
他失去的,遠遠冇有李旺旺多。
很多年前,韓長生剛來到這個世界。他知道李旺旺擁有穿梭兩個界麵的能力。
那時候,韓長生很羨慕。
他羨慕李旺旺可以隨時回到那個有著高樓大廈丶汽車和網絡的現代世界。可以吃到地球的食物,可以看到地球的親人。
韓長生記得很清楚。他當時找過李旺旺。
他讓李旺旺帶了一些東西回地球。
幾顆溫和的養生丹藥,還有一筆數額巨大的黃金。
他讓李旺旺轉交給自己在地球的父母。
冇有署名,隻說是某個遠方朋友的饋贈。
他想讓父母過得好一點。
現在看來,時間證明了一件事。
穿梭兩個界麵,並不是一件好事。
地球全是凡人。
凡人有凡人的命數,強行用修仙界的手段去乾預凡人的生死,隻會帶來更長久的痛苦。
就像李旺旺現在這樣,把凡人的壽命拉長到兩百歲,換來的是兩百年的擔驚受怕,是最終看著至親腐朽變形的折磨。
妻子更是拉到了千年,折磨還在繼續。
韓長生停下手裡的動作。
李旺旺坐直了身體。他抓起桌子上的酒壇,也不用碗,直接往嘴裡倒。
酒水灑濕了他的道袍。
李虎皺起眉頭,伸出手想要去搶酒壇。
「少喝點。你靈力亂了。」李虎說。
韓長生抬起手,攔住李虎。
「讓他喝。」韓長生看著李虎,「不要勸阻。」
李虎收回手,歎了一口氣,坐回椅子上。
李旺旺咕咚咕咚灌著酒。
修仙者的酒量很大,但如果主動散去護體真氣,同樣會醉。
現在的李旺旺,完全撤掉了經脈裡的靈力防禦,任由酒精麻痹自己的神經。
韓長生看著李旺旺通紅的臉頰。
好好醉一場。這對李旺旺有好處。
清醒著麵對那些衰老的臉龐,太殘酷了。醉了,就能睡一覺。腦子裡的畫麵會變模糊。
韓長生轉頭看向窗外。
夜空中掛著一輪圓月。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母。
地球上的父母。
按照地球的時間線,他們早就去世了。
韓長生當初失蹤,來到這個玄幻世界。
他的父母報了警,找了很久。
最後,他們接受了兒子失蹤的現實。
李旺旺帶回去的黃金和丹藥,讓他們擺脫了疾病和貧窮。
他們隻知道兒子不見了。
冇有經曆修仙與凡人的撕扯,冇有經曆長生者看著凡人死去的絕望。
他們收養了一個女兒,安穩度過了晚年。
在八十多歲的時候,相繼在睡夢中離世。
韓長生收回目光。
冇有長生,冇有修仙。就是正常的生老病死。
這或許,也是一種幸運。
李旺旺手裡的酒壇空了。
他把酒壇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林娜……」李旺旺嘴裡嘟囔著一個名字。
他趴在桌子上,閉上了眼睛,呼吸變得沉重而均勻。
醉了。
趙闊走過來,脫下身上的披風,蓋在李旺旺身上。
「祖師爺。」趙闊低聲開口,「凡人的命,真就這麽賤嗎?」
韓長生看著桌子上的殘羹冷炙。
「不賤。」韓長生站起身,「凡人的命,比仙人重。因為隻有一次。」
韓長生走向包廂的門。
李虎和趙闊立刻站直身體。
「讓他睡。」韓長生拉開木門,「醒了之後,讓他回地球。送他妻子最後一程。」
「是。」李虎低頭答應。
韓長生跨出門檻,走入外麵的夜色中。
風吹過街道,帶來陣陣涼意。
長生。
多少人夢寐以求的東西。
韓長生走在青石板上,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
走上這條路,就隻能一個人走到底。
回頭看,全是一座座孤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