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生閣的三樓密室。
紅木長桌上堆著幾百塊傳訊玉簡。旁邊放著幾十本厚厚的帳冊。
韓長生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一根朱砂筆。
他拿起一塊綠色的玉簡,貼在額頭上。
這是北部仙城的藥材掌櫃發來的消息,說最近黑市裡的高階妖丹價格漲了三成,問要不要繼續收購。
幾秒鐘後,他放下玉簡,翻開手邊的帳冊,在上麵劃了一道,寫下三個字:批十萬。
他又拿起第二塊紅色的玉簡,裡麵是東部仙城分鋪的掌櫃發來的消息。
兩夥散修在商鋪門口搶奪丹藥打了起來,砸壞了半條街。當地城主要求賠償一萬仙玉。
韓長生在旁邊空白的玉簡上刻下:賠兩萬。多的一萬送給城主,買下另外半條街的商鋪位置。
他接著拿起第三塊黃色的玉簡,吳用煉製的一種新型雷火陣盤,掌櫃定不準價格。
韓長生翻看了一下桌子上的材料成本冊子,提筆寫下:成本五十塊中品仙晶,賣五百塊上品仙晶。隻賣給大宗門。
寫完之後,他把這些刻好字的玉簡扔進桌子邊緣的一個微型傳送陣裡。
傳送陣閃過一道白光,玉簡消失。
門外走進來一個夥計,抱著一個巨大的木箱。
木箱裡裝滿新送來的玉簡。
夥計把木箱放在桌角,把昨天處理完的空箱子抱走,關上門。
韓長生放下朱砂筆,伸出雙手,用力搓了搓臉頰。
肩膀處的肌肉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硬得像石頭。他扭動脖子,骨頭發出哢哢的響聲。
天命商盟擴張得極快,以前的街邊攤位變成了大商鋪,據點從南部仙城一直鋪到了東部和北部。
人多了,事情變得極多。
吳用那邊的陣盤工坊每天需要海量的玄鐵和靈晶。
沈風的情報網需要仙玉去買通各個仙城的護衛頭領。
十幾個商鋪的丹藥進貨丶符籙定價,甚至底層夥計的月錢發放,全要他拍板。
事情接連不斷。送來的文件永遠處理不完。
韓長生看著桌上的大木箱。
他連續十幾天冇有離開過這張椅子。
從早到晚,眼睛盯著玉簡,手捏著筆。
有時候,他覺得以前一個人在街邊擺攤算命挺好,冇這麼多麻煩。
現在這種高強度的做事方式,讓他感到極度疲憊。
這些瑣碎的事情全壓下來,他處理得懷疑人生。
每天一睜眼就是幾百個決定等著他做。
但他冇有停下。
他拿起筆,繼續拉過一本帳冊。
所有的規劃都在按他的預想運轉,天命商盟正在吸納仙界的龐大資源。
地下的陣法中樞已經建好了一半。庫房裡的高階材料堆到了屋頂。
事情都在朝著好的方向走。
門被推開。
趙闊大步走進來。
他的手裡捏著幾塊金色的玉簡,臉上掛著極度興奮的笑容。
「先生。」趙闊走到桌前,把金色玉簡放在桌麵上,「上個月的彙總出來了。」
韓長生放下筆,端起旁邊已經冷掉的茶水,喝了一口。
「說。」韓長生看著他。
「南部仙城的三條主街,我們拿下了八個大型商鋪。專門賣吳用煉製的陣盤和您畫的符籙。」趙闊拉開椅子坐下,身體往前傾,「上個月,吳用趕製的三百套迷幻陣盤上架,半個時辰全部賣光。進帳五十萬上品仙玉。您畫的那批高級神行符,被幾個大宗門的采購執事包圓了,定金就收了十萬極品仙玉。」
趙闊拿起一塊玉簡。
「北部仙城的地下黑市,沈風打通了關節,我們的丹藥進去了。昨天一天,收回了三十萬仙玉。」趙闊放下玉簡,搓了搓手,「散修裡有很多人願意加入我們。上個月招了三千人。其中有一百多個金仙。我們按您的吩咐,把他們打散,分到各個商鋪當護衛。」
整個商盟變得越發強大。他看著這些暴漲的數字,整個人透著一股極其亢奮的勁頭,笑得很開心。
韓長生靠著椅背,靜靜地聽完。
「庫房的防禦陣法加固了嗎?」韓長生問。
「加固了。吳用親自帶人做的。五個金仙硬攻,也能撐三天。」趙闊回答。
韓長生點點頭。
他看著趙闊。
「趙闊。」韓長生開口。
「先生有何吩咐。」趙闊坐直身體。
「你以前在凡間,當過人皇。」韓長生說,「手底下有文武百官,管著上千萬的百姓,幾百萬的軍隊。那時候你每天坐在龍椅上批閱奏摺,各種事情你都能理順。」
趙闊愣了一下,點點頭。
「等我們在仙界站穩,你來當這個天命商盟的盟主。」韓長生說。
趙闊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發出一聲刺耳的木頭摩擦音。
「先生,這不太好。」趙闊連連擺手,「商盟是您一手建起來的。所有的規劃,所有的符籙陣法,全靠您撐著。我隻是在旁邊跑跑腿,打個下手。這種位置我怎麼能坐。您才是這裡最主要的人。」
韓長生敲了敲桌麵。
「坐下。」韓長生說。
趙闊拉回椅子,慢慢坐下。
「修士也是人。隻要是人,就有欲望,有軟肋。你用靈石和丹藥控製他們,用商盟的規矩約束他們。這和你在凡間發軍餉丶定規矩冇有區彆。」韓長生看著桌上的玉簡堆,「天命商盟以後會有幾萬人,幾十個分部。我不可能每天坐在這裡批帳冊。」
韓長生指著那個大木箱。
「我這十幾天,看了三千多塊玉簡,很累。」韓長生說,「你熟悉管人,熟悉調度。你的作用很大,主要管理整個商盟,不需要這麼謙虛的。」
趙闊看著韓長生的眼睛。
他知道韓長生的性格。韓長生喜歡清靜,喜歡修煉和研究天地法則。
建立天命商盟,招募這麼多散修,賺取海量的仙玉。
全是為了在這萬仙主城裡找一個立足的地方。為了百年後的大亂做準備。
韓長生註定不會待在商盟太長時間,更不會把精力耗在這些買賣上。
趙闊沉默了一會兒。
「好吧。」趙闊用力點頭,「先生讓我管,我就管。但我隻是替先生代管。」
韓長生拿起朱砂筆,拉過一塊玉簡。
「明天開始,這些帳冊和人員調度的玉簡,送到你的房間。你批完之後,拿結果給我看就行。」韓長生在玉簡上寫下幾個字。
趙闊看著那一木箱的玉簡,咽了一口唾沫。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樓梯傳上來。
密室的門被敲響。
「進。」韓長生說。
沈風推開門走進來。他的靴子上沾滿黃色的泥土,衣服下擺有幾道裂口。
他走到桌前,拿出一塊黑色的留影石,放在桌上。
「先生,趙管事。」沈風大口喘氣。
「出什麼事了?」趙闊轉頭問。
「之前趙管事給了我幾張畫像,讓我讓手下的人在各個仙城留意。」沈風看著趙闊,「下麵的人報告,我們找到了一個人。名叫趙匡龍。」
趙闊的眼睛猛地睜大。他一把抓住沈風的胳膊。
「太祖!」趙闊雙手握拳,骨節捏得發白,「在哪裡找到的?人呢?」
「在極北之地的黑風礦場。那個礦場屬於一個叫烈陽宗的中型門派。專門抓一些冇有背景的飛升者和散修去挖高階靈石。」沈風說,「我們的人去那邊買廢礦渣,聽到了他的名字。核對長相後,確認是他。」
「他現在在哪!」趙闊盯著沈風。
「帶回來了。就在樓下的大廳裡。」沈風說,「我們花了兩萬仙玉,買通了礦場的監工,把人贖出來的。」
韓長生放下筆。
「帶上來。」韓長生說。
沈風轉身跑出密室。
趙闊在桌子前麵走來走去。他的呼吸極重。
那是他凡間大宋皇朝的太祖皇帝。當年飛升仙界,留下無數傳說。趙闊一直以為太祖在仙界已經成為一方霸主。
樓梯上響起沉重的腳步聲。
鐵鏈在木板上拖拽,發出刺耳的嘩啦聲。
沈風走在前麵,推開密室的門。
兩個商盟的護衛扶著一個人走進來。
趙闊停下腳步,死死盯著那個人。
這個人極度消瘦。背駝得很深。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濃烈的酸臭味和血腥味。頭發全結成硬塊,上麵沾滿灰色的石粉和黑色的泥汙。
身上穿著一件完全看不出顏色的破麻衣。
麻衣的布料已經硬化,像一塊破木板掛在肩膀上。
下擺全碎了,露出的雙腿上布滿暗紅色的鞭痕。
有些地方的皮肉外翻,露出裡麵灰白色的骨頭碴子。
他的腳踝上鎖著兩根粗大的黑鐵鏈,鐵鏈深深嵌進肉裡,周圍的皮膚已經潰爛。
趙匡龍低著頭,臉被亂發擋住,身體因為虛弱在發抖。臉上全是黑泥。
灰頭土臉。看著極其狼狽。
這人身上冇有任何靈力波動,甚至連一個普通凡人的力氣都不如。
完全冇了以前當太祖時的那種拔刀統領千萬大軍的氣勢和囂張。
「太祖……」趙闊顫著聲音喊道。
那個人聽到聲音,身體僵了一下。
他慢慢抬起頭。
亂發後麵,是一張乾癟蒼老的臉。
眼眶深陷,眼球渾濁。臉頰上有一塊巨大的黑色烙印,那是礦場奴隸的標記。
他看著趙闊,看了很久。
「你是……」他的聲音像破裂的木風箱,極其沙啞難聽。
「我是趙闊,大宋皇朝第七十二代子孫!」趙闊猛地跪在地上,眼圈全紅了。
趙匡龍的嘴唇抖動起來。
他往後退了一步,鐵鏈嘩啦作響,靠在門框上,兩行混濁的眼淚順著滿是灰塵的臉頰滾下來,衝出兩道泥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