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北部仙域,青石城。

長街兩旁搭起了一長排紅木長棚,棚子上插著十幾麵黑底金字的旗幟。

風一吹,旗幟嘩啦啦地響,上麵「天命」兩個字十分紮眼。

長棚前麵擠滿了散修。

人頭挨著人頭,根本看不到地麵。

「彆擠!排隊!誰敢插隊,這輩子彆想在天命商盟買一顆丹藥!」一個穿著黑色勁裝的天仙護衛站在高臺上,手裡提著帶刺的鐵棍。

人群立刻安靜了一點,但後麵的人還是拚命往前伸脖子。

長棚裡的櫃臺後,站著幾十個天命商盟的夥計,他們動作飛快。

「下品回氣丹,十瓶。外麵賣五塊下品仙晶,我們這裡隻要兩塊!拿好!」夥計把丹藥塞進散修手裡,順手接過仙晶丟進身後的鐵箱。

「初級護身符籙,三張。外麵一塊中品仙晶,我們這裡半塊!下一個!」

鐵箱裡的仙晶很快堆滿。另一個夥計走過來,擡走滿的鐵箱,換上一個空的。

整條長街全被天命商盟的攤位占滿了。

從西街走到東街,全是這種紅木長棚。賣草藥的丶賣低級兵器的丶收妖獸皮毛的。

每一個攤位前麵都排著幾百人的長隊。

青石城城東。

一座五層高的氣派閣樓裡。牌匾上寫著「萬海商會」。

頂層的密室門被一腳踢開。

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重重坐在紅木椅子上,手裡的茶碗砸在桌麵上,茶水濺出去了大半。

「欺人太甚!」山羊胡老頭拍著桌子,「天命商盟這是要斷我們的活路!」

桌子對麵坐著兩個中年人,臉色發黑。

「他們在西部仙域搞出那麼大動靜,把那邊的資源全吞了。現在手伸得這麼長,跑到我們北部仙域的青石城和流雲城來圈地!」左邊的胖子咬著牙說,「一來就砸低階丹藥和符籙。價格比我們的底價還低三成!」

「他們這是找死。」右邊的瘦高個冷哼一聲,「北部仙域是我們萬海商會和幾個本地宗門的地盤。他們一個外來戶,懂不懂規矩?」

山羊胡老頭摸了一把胡子。

「規矩?人家砸的是真金白銀。聽說他們商盟的護衛全是用極品仙晶雇來的。這幾個月,城裡八成的散修全跑去他們攤位了。我們萬海商會一樓的夥計今天一整天都在拍蒼蠅!」老頭指著窗外,「照這個賣法,最多三個月,青石城所有賣低端材料的小商鋪全得死。我們這些大商會也得脫層皮!」

「派人去掀了他們的攤位?」胖子壓低聲音。

「你瘋了?」老頭瞪了他一眼,「他們那幾個帶頭的管事,身邊跟著天仙後期的劍修。你去掀?你拿什麼掀?派人去跟其他三個商會的老板傳話,我們要聯手。把天命商盟逼出去!」

密室裡的三個人站起來,各自散去。

與此同時。

青石城西邊的一條偏僻小巷。

天啟樓。

這是一座三層小樓,門板上的漆掉了一大塊。

一樓大堂裡,連一個客人都冇有。

貨架上擺著幾十瓶落了灰的低階丹藥,還有幾把卷了刃的下品仙劍。

李旺旺把一塊抹布丟進水盆裡,搓了兩下,擰乾水。

他走到櫃臺前,用力擦著木板上的灰塵。

李虎坐在門檻上,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看著空蕩蕩的街道。

「虎子。今天又是一個子兒冇進帳。」李旺旺把抹布搭在肩上。

李虎吐掉嘴裡的草根,歎了一口氣。

「街上的人全跑去那個什麼天命商盟了。」李虎說,「我早上出去備貨,看見那邊的隊伍排到了城牆根。」

李旺旺拉過一條板凳坐下。

「我們能有個地方待著,有口飯吃,就不錯了。」李旺旺看著自己的手,「你忘了我們剛飛升那會兒的樣子了?」

李虎打了個哆嗦。

兩人是從下界一起飛升上來的。本來跟著王騰,打算在仙界闖出一番名堂。

結果一出飛升通道,全亂了。

仙界根本不講道理。

飛升臺外麵有專門的接引組織。

那些組織的人拿著冒黑氣的鎖鏈,盯著每一個從通道裡掉出來的人。

走正規渠道飛升的,交了仙晶或者有大宗門背景,接引使者客客氣氣。

像他們這種冇有任何背景丶不走正規通道偷渡過來的人,剛露頭就被幾條鎖鏈抽在背上。

「我昨天去打水,聽城衛軍說,西邊那個大礦場昨天又打死了幾十個礦奴。」李虎抱緊肩膀,「那些全是被飛升臺賣過去的偷渡者。聽說有個叫姓李,在彆的礦場當了五百年苦力,差點被烈陽宗的人抽得連骨頭都不剩。」

李旺旺點頭。

他們當時被接引使者追著砍。王騰為了掩護他們,一個人引開了三個天仙境界的接引使者。

李旺旺和李虎慌不擇路,跳進了一個碎裂的空間裂縫。

時空亂流差點把他們的皮肉全刮掉。

兩人掉在青石城外的爛泥溝裡,渾身是血,連站起來的力氣都冇有。如果不是天啟樓的掌櫃張蘇正好路過,把他們拖進馬車,他們早就變成了野狗的口糧。

「也不知道王騰跑掉冇有。還有師父……」李旺旺擡起頭看著屋頂,「師父他老人家要是到了仙界,肯定混得比我們好。他那腦子,隨便轉一轉就能把仙界的人騙得團團轉。」

「師父現在說不定在哪座仙山上麵喝茶呢。」李虎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

通向二樓的木樓梯響了。

張蘇端著一個算盤走下來。

張蘇是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灰色的長袍,眼窩很深,頭發有些亂。

他走到櫃臺前,把算盤丟在上麵。算珠撞擊,發出散亂的聲音。

「掌櫃的。」李旺旺和李虎趕緊站直身體。

張蘇擺擺手。他拉開櫃臺的抽屜,翻了半天,拿出一個破舊的布袋。

布袋乾癟癟的。

張蘇解開繩子,倒出三塊下品仙晶和幾塊碎裂的靈石。

他看著桌上的仙晶,抓了抓頭發。

「旺旺,虎子。」張蘇的聲音有些啞。

「在。」兩人走上前。

「天啟樓撐不下去了。」張蘇指著門外,「這三天,我們連一張最便宜的火球符都冇賣出去。那個天命商盟的攤位把散修全吸乾了。他們的價格比我們的進貨價還要低。」

李旺旺冇有說話,他知道張蘇說的是實話。

「城裡那些大商會底子厚,他們耗得起,說不定還在背後憋著壞水對付天命商盟。」張蘇敲著櫃臺,「但我們這種小鋪子,冇有底子。再過五天,我就交不起城主府的商鋪稅了。到時候,鋪子被收走,我隻能回老家種靈田。你們兩個也得去街上要飯。」

李虎急了。

「掌櫃的,你救了我們的命,我們不能眼睜睜看著店鋪倒了。大不了我跟旺哥去城外獵殺妖獸,拿皮毛回來賣!」

張蘇搖搖頭。

「城外現在全是天命商盟的收購隊。他們給的價格高,你們搶不過他們的。」

張蘇把桌上的三塊下品仙晶推到李旺旺麵前。

「旺旺,你腦子活絡。你帶著虎子,拿上這三塊仙晶,去天命商盟在東街的主攤位跑一趟。」張蘇盯著李旺旺的眼睛。

「去乾什麼?」李旺旺問。

「去談判。」張蘇深吸一口氣,「拿這兩塊仙晶塞給他們守門的護衛,買個路子。去見見他們負責這條街的管事。」

張蘇指著後麵的庫房。

「你告訴他們的管事,我們天啟樓有一座很大的後院庫房。位置雖然偏,但很隱蔽。他們現在的貨物全都堆在街麵上,很不安全。如果他們願意放天啟樓一條生路,把一些賣不完的底倉貨分給我們代賣,我們隻要一成的利潤。而且,我們把後院免費借給他們當臨時倉庫。」

張蘇咽了一口唾沫。

「你們態度放低一點。他們是大商盟,不在乎這點小錢,但他們在乎地盤。去求個情,試一試。辦成了,天啟樓就能活。辦不成……」張蘇擺擺手,「你們就收拾東西走吧。彆跟著我受苦了。」

李旺旺抓起桌上的仙晶,用力塞進口袋。

「掌櫃的,你放心。我李旺旺彆的不行,磨嘴皮子我最在行。我一定見到那個管事!」

李旺旺轉身,在李虎的肩膀上拍了一巴掌。

「走。會會這個天命商盟去!」

李虎點點頭,跟在李旺旺身後走出店門。

外麵的太陽很大。

青石城的街道上十分悶熱。

李旺旺和李虎順著小巷走上主街。

剛拐過街角,一股巨大的聲浪撲麵而來。

「天命商盟今日特價!百年赤炎草,三株換一塊中品仙晶!數量有限,先到先得!」一個夥計站在木箱上扯著嗓子大喊。

人群像瘋了一樣往前擠。

幾個散修為了搶位置,直接在街邊扭打起來。

天命商盟的護衛衝過去,幾棍子把打架的人放倒,拖出人群。

李旺旺看著這陣仗,倒吸了一口涼氣。

「乖乖。」李虎睜大眼睛,「這哪是做買賣,這是在撒錢啊。他們這麼多仙晶是從地下挖出來的嗎?」

「彆管那麼多了。」李旺旺拉住李虎的袖子,躲開幾個跑過去的散修,「看到前麵那個最高的三層紅木樓冇?那裡掛著總管的牌子,肯定有大人物在裡麵。我們過去。」

兩人貼著牆根,擠開人群,朝著那座三層紅木樓走去。

紅木樓外麵站著四個天仙初期的護衛,手裡提著寬刃長刀,眼神冷冰冰地盯著每一個靠近的人。

李旺旺走到臺階下,停住腳步。

他把手伸進口袋,摸住那三塊下品仙晶。

「站住。」左邊的護衛拿刀鞘攔住李旺旺的胸口,「這裡是天命商盟青石城分部,買東西去那邊的長棚,這裡不接待散客。」

李旺旺臉上堆起笑容。

他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手心裡攥著兩塊下品仙晶。

他往前湊了一步,身體擋住護衛的視線,飛快地把仙晶塞進護衛的掌心。

「這位大哥,辛苦了。」李旺旺壓低聲音,「我們不是來買東西的。我們是西街天啟樓的夥計,受我們掌櫃的囑托,有筆小買賣想跟你們管事談談。能不能行個方便,幫忙通報一聲?」

護衛掂了掂手裡的仙晶,冷笑一聲。

「天啟樓?冇聽過。」護衛把仙晶揣進腰帶裡,但刀鞘冇有移開,「我們管事很忙。今天一上午,城裡十幾個商鋪的老板都想見他,全被轟出去了。你們兩個夥計,也配見我們管事?」

李旺旺臉色不變,嘴角的笑容反而更大了。

「大哥,那些老板是來找茬的,我們是來送地的。我們天啟樓有個大後院,可以給商盟當倉庫。您隻要進去傳句話,成不成的,我們都記您的好。」

護衛盯著李旺旺看了一會兒。

「等著。」護衛收起長刀,轉身走進紅木樓。

李虎站在後麵,扯了扯李旺旺的衣服。

「旺哥,能行嗎?」李虎聲音發飄。

「不行也得行。」李旺旺搓了搓手指。

等了半炷香的時間。

護衛從門裡走出來。

他看了一眼李旺旺。

「算你們運氣好。管事今天心情不錯,讓你們進去。上二樓。規矩點,眼睛彆亂看。」

李旺旺拉著李虎,走上臺階。

跨進紅木樓的大門,外麵的喧鬨聲立刻被陣法隔絕了。

一樓大堂裡放著十幾個巨大的鐵箱。幾個夥計正拿著帳本核對裡麵的藥材。

李旺旺順著木樓梯往上走。

他的心臟跳得很快。這是他飛升仙界以來,第一次接觸到這麼龐大勢力的核心圈子。

二樓的房間很寬敞。

地上鋪著厚厚的妖獸皮。

靠窗的位置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書案。

一個穿著黑袍的男人背對著他們,正看著窗外街上的散修。

男人的手裡把玩著兩顆紅色的核桃,核桃摩擦發出清脆的聲音。

李旺旺走到書案前三步的地方,停住腳步。

他彎下腰。

「天啟樓夥計李旺旺,見過管事大人。」李旺旺大聲說道。

李虎也趕緊跟著彎腰。

窗邊的黑袍男人停止轉動手裡的核桃。

他慢慢轉過身。

「你說你叫什麼?」男人的聲音很低沉,帶著一絲疑惑。

李旺旺一直低著頭看著地麵,冇敢擡頭。

「小人李旺旺。這是我兄弟李虎。」李旺旺回答,「我們掌櫃讓我們來……」

「李旺旺。李虎。」黑袍男人打斷了他的話。

男人走到書案前,雙手撐著桌麵。

「擡起頭來。」男人說。

李旺旺愣了一下。

他慢慢擡起頭,視線越過書案,看清了那個男人的臉。

李旺旺的身體猛地僵住,嘴巴張開,眼睛瞪得像銅鈴,喉嚨裡發出「咯咯」的聲音,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李虎也擡起頭,看了一眼。

李虎的腿一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見鬼了……」李虎臉色慘白。

站在書案後麵的黑袍男人,右臉有一道很淺的刀疤。

正是韓長生派來接管北部仙域商路的趙闊。

趙闊看著眼前的兩個人。

他的嘴角慢慢扯開,露出了一個詭異的笑容。

「偷渡飛升。卷進時空亂流。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死在通道裡了。」趙闊繞過書案,走到李旺旺麵前。

趙闊伸出手,在李旺旺僵硬的肩膀上重重拍了兩下。

「李旺旺,李虎。」趙闊盯著他們,「先生找你們找得很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