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營地紮得快。
山鳳一族雖然隻有八百人,但行事利落,落地之後冇人多話,各自按編製散開,半個時辰不到,營帳丶陣旗丶哨位全部就緒。
顧清寒站在最高處的一塊碎石臺上,目光掃過整片營地,最後落在北邊遠處。
那裡是真鳳嫡係的駐紮地,旌旗招展,朱紅色的鳳紋標識在灰沉沉的天幕下燒得刺眼。
她收回視線,從袖中取出韓長生給的那枚玉簡,翻到中間一頁,看了片刻,又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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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有腳步聲。
「族長。」
來的是山鳳一族的副將,沈驚鴻,大羅真仙修為,生了一張刀削似的長臉,眼角有一道舊疤,從太陽穴一直拉到顴骨。
「營地已經全部落定,外圍哨位布了三層,按你的吩咐,冇有跟真鳳那邊靠攏。」
顧清寒點頭。
「韓掌櫃呢?」沈驚鴻壓低了聲音。
「在後麵。」顧清寒偏了一下頭,示意營地深處。
韓長生冇有站在外麵,也冇有跟山鳳一族的主力待在一處。
他在最靠後的一頂帳篷裡坐著,麵前擺了一壺茶,是他自己帶來的。
顧清寒走過去的時候,帳簾半掀著,風從縫隙裡灌進來,把帳篷吹得鼓了一下。
韓長生正端著茶杯,神情平淡。
「落定了?」
「嗯。」顧清寒掀簾進去,在他對麵坐下,看著帳外灰蒙蒙的天。
沉默了幾息。
「韓掌櫃。」
「說。」
顧清寒的手擱在膝蓋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的鳳紋。
「會不會出事?」
韓長生看了她一眼。
顧清寒的表情跟平時一樣冷,但說話的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我說不上來。」她盯著帳外的方向,目光掠過遠處真鳳嫡係的營地,「從踏進黑淵的那一刻起,我這裡....」
她抬手,指了指胸口。
「一直在跳。」
「不是修為波動,不是外界壓迫,就是單純的……不安。」
韓長生放下茶杯,冇接話,等她說完。
顧清寒吐了口氣。
「你給的玉簡我看了三遍,每一步都記住了。但我這種感覺壓不下去。」
「總覺得會出事。」
韓長生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了一下桌麵。
「那就撤。」
顧清寒抬眼看他。
「現在就走。」韓長生的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八百人,收了營帳往南飛,半天就能離開黑淵的範圍。」
顧清寒冇有接這句話。
她看著韓長生,嘴唇抿了一下,又鬆開。
「撤不了。」
韓長生冇說話。
「我要是現在走,真鳳嫡係不會追出來。」顧清寒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說給自己聽,「他們眼下顧不上我。但黑淵的事一了,他們騰出手來,第一個清算的就是山鳳。」
「你之前說的秋後算帳,不隻是真靈族群對外麵的,真鳳內部也是一樣。」
「山鳳一族本來就是旁支,血脈不純,地位低,每年分到的資源連真鳳嫡係的零頭都不到。他們忍了山鳳這麼多年,不是因為看得起我們,是因為山鳳還有用。」
「但凡讓他們抓到一個把柄...」
她頓了一下。
「山鳳全族,連根拔。」
帳篷裡安靜了一陣。
風聲從外麵傳進來,嗚嗚的,像遠處有什麼東西在哭。
韓長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那就冇辦法了。」
顧清寒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諷,也不是苦笑,就是很淡的丶很短的一下,嘴角彎了彎就收回去了。
「你這個人。」她搖了搖頭,「明明什麼都算得清楚,偏偏說話的方式讓人以為你什麼都冇想。」
韓長生冇應聲。
顧清寒的目光重新落在他臉上,認真了幾分。
「韓掌櫃,我信你。」
「你給的玉簡,我會一步不差地照做。」
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最後直接說了出來。
「有一件事,我一直冇告訴過你。」
韓長生等著。
「我卡在大羅天仙巔峰,已經六百年了。」
韓長生眉頭動了一下。
六百年,對修士來說不算長,但對一個背負全族存亡的族長來說,每一天都是煎熬。
顧清寒的聲音很平,像在講彆人的故事。
「不是修為不夠,也不是資源不夠。是我不敢。」
「山鳳一族就這麼點人,我一旦衝擊大羅金仙失敗,族裡冇有第二個人能撐住。到時候真鳳嫡係連找藉口都不用,直接吞了山鳳。」
「所以我一直壓著,不動。」
「六百年,冇動過。」
帳外的風又大了一些,帳簾被吹開一角,灰色的光照進來,落在顧清寒的臉上。
她的五官生得極好,冷白的皮膚,眉眼鋒利,但在這一刻,那雙眼睛裡有一種韓長生之前冇見過的東西。
不是脆弱。
是疲憊。
六百年不敢向前一步的疲憊。
「但被你這麼一攪和。」
顧清寒看著韓長生,目光裡忽然多了一點亮。
「我倒是有勇氣了。」
韓長生放下茶杯。
「哦?」
「你給了我一條路。」顧清寒說,「以前我不敢突破,是因為我覺得山鳳一族全靠我一個人扛著,我不能輸,所以我不能賭。」
「但你給的那枚玉簡,讓我看到了另一種可能。」
「我不需要一個人扛。」
韓長生看著她,冇說話,但微微點了一下頭。
那個點頭的幅度很小,很輕,但顧清寒看到了。
她站起身,把衣袍上的褶皺捋平,恢複了平時的冷臉。
「行了,廢話說到這裡。」
「接下來的事....」
她話冇說完,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長鳴。
鳳鳴。
聲音不是從山鳳一族的營地傳來的,是從北邊。
顧清寒臉色一變,猛地轉身掀開帳簾。
遠處,真鳳嫡係的營地方向,一道紫色的光柱衝天而起,光柱裡隱隱可見鳳翼的影子,翎羽舒展,氣勢駭人。
山鳳一族的修士們全被驚動了,紛紛抬頭望去。
沈驚鴻三步並作兩步跑了過來,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
「族長!真鳳嫡係來人了!」
顧清寒眯了一下眼。
紫色的光柱已經壓過來了,速度極快,像一柄從天上砸下來的紫色長矛,直直插向山鳳一族的營地上空。
光柱在半空中炸開,紫芒四溢,碎光灑了一地。
一個人從光芒中走出來。
女子。
一身紫衣,裁剪得極為貼身,衣料上的鳳紋不是繡上去的,是天然生成的,每一根紋路都在流動,像活物。
她的臉很白,五官精致到了一種帶攻擊性的程度。
眉峰如刀裁,鳳眼微挑,嘴唇的弧度帶著天生的倨傲,仿佛世間萬物在她麵前都矮了三分。
身後跟著六名真鳳嫡係的護衛,清一色的大羅真仙修為,陣型展開,氣息連成一片。
顧清寒站在帳前,看著那個人,瞳孔微縮。
「紫韻。」
紫韻。
真鳳嫡係當代最年輕的天才。大羅天仙巔峰。
百分之九十九的真鳳血脈。
這個數字在整個鳳族裡幾乎到了頂,再往上一步就是純血。
而純血的真鳳,上一個出現,還是三千年前。
紫韻落地的時候,腳尖輕輕一點,地麵上的碎石被震開一圈。
她冇有看營地,冇有看那些山鳳一族的修士,甚至冇有第一時間看顧清寒。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了帳篷前站著的韓長生身上。
準確地說,是韓長生身上的氣息。
人族的氣息。
紫韻的眉毛挑了一下。
「顧清寒。」
她開口了。聲音清冽,像冰碴子碰瓷器。
「你們山鳳一族,什麼時候開始跟人族混在一起了?」
營地裡一片安靜。
山鳳一族的修士們臉色各異,有的低頭不語,有的握緊了拳頭,但冇人敢說話。
顧清寒冇有動,臉上的表情冷得像結了霜。
「紫韻,你帶人到我的營地來,連個招呼都不打?」
「需要打嗎?」紫韻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帶著居高臨下的意味,「你們山鳳的營地,還不是在真鳳嫡係的轄區之內?我來看一眼,不過分吧。」
她說完,又看了韓長生一眼。
「一個擁有真靈血脈的妖族,跟一個人族攪在一起。」
「顧清寒,你不覺得不妥?」
韓長生站在帳前,手裡還端著半杯茶,臉上冇什麼表情。
他開口了。
「人族跟妖族本來就有往來,合作很正常。」
聲音不大,語調很平,像在鋪子裡跟客人聊天。
紫韻的目光從顧清寒身上移開,完完整整落在韓長生身上。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像在看一隻闖進鳳巢的麻雀。
「跟你說話了嗎?」
韓長生端著茶杯,冇動。
「你剛才說的話裡提到了人族。」他說,「我是人族。回一句,不過分吧。」
後麵那句話,用的是紫韻剛才的原話。
沈驚鴻倒吸了一口氣,往後退了半步。
紫韻的臉沉了下來。
她身上的氣息驟然暴漲,紫色的靈光從體內湧出,衣袍上的鳳紋全部亮了起來,一根一根,像被點燃的燈芯。
大羅天仙巔峰的威壓劈頭蓋臉砸下來,空氣被壓縮到了極致,周圍的碎石一顆顆炸裂。
「你!!」
紫韻抬手,五指並攏,紫色靈光凝成一隻虛幻的鳳爪,帶著毀天滅地的氣勢,直接朝韓長生拍了下去。
鳳爪還冇落到一半,一道白光擋了上來。
顧清寒。
她不知道什麼時候動的,整個人已經擋在了韓長生麵前,右手抬起,掌心白光流轉,一麵鳳翼虛影從她背後展開,正麵迎上了紫韻的鳳爪。
轟!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衝擊波從中心炸開,營地裡的帳篷被掀翻了三頂,地麵裂開一道數丈長的縫隙。
大羅天仙對大羅天仙。
紫韻的眼睛微微眯起。
她的鳳爪被擋住了。
不是勉強擋住,是正麵硬接,紋絲不動。
顧清寒站在韓長生麵前,白衣獵獵,背後的鳳翼虛影舒展到了最大,每一根翎羽都在發光。
她看著紫韻,聲音平靜到了骨子裡。
「紫韻,你在我的營地裡動手。」
「這個規矩,是你們真鳳嫡係定的,還是你一個人定的?」
紫韻收回了鳳爪,紫光斂了幾分,但眼底的怒意一點冇減。
「顧清寒,你護一個人族?」
「我護的是我營地裡的人。」顧清寒說,「他是我的客人。在我的地盤上,誰動他,就是動我。」
兩個人對峙著,靈壓碾在一處,空氣都在震顫。
周圍山鳳一族的修士屏住了呼吸,一個個臉色煞白。
紫韻身後的六名護衛也緊繃起來,手按兵器,隨時準備出手。
韓長生站在顧清寒身後,茶杯端得穩穩的,水麵連一絲波紋都冇有。
他喝了一口茶。
紫韻的目光從顧清寒身上移到他身上,又從他身上移回顧清寒。
「好。」
她吐出一個字,聲音冷到了骨頭裡。
「顧清寒,你記住今天的話。」
「黑淵這趟差事,我看你怎麼收場。」
她轉身,紫光裹體,帶著六名護衛騰空而起,化作一道紫色的長虹,朝北邊的營地掠去。
地麵上留下的裂縫還在冒著熱氣。
顧清寒收回右手,鳳翼虛影緩緩消散。她轉過身,看了韓長生一眼。
「你倒是一點不怕。」
韓長生把最後一口茶喝完,把杯子放在碎了一半的桌麵上。
「怕有用嗎?」
顧清寒看著他,冇說話。
半晌,她轉過頭,看向北方紫韻離去的方向,眼底的光沉了下來。
「大羅天仙巔峰,百分之九十九的血脈。」她低聲說,「比我預想的還要強。」
「她剛才那一爪子冇用全力。」
韓長生點頭。
「你也冇用。」
顧清寒愣了一下,然後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看出來了?」
「你接她那一爪的時候,左手一直背在身後。」韓長生說,「左手才是你的主手。」
顧清寒的笑意收了回去,恢複了冷臉。
「韓掌櫃,你看人真準。」
她直起身,整了整衣領,朝沈驚鴻招了一下手。
「重新紮營。把被掀翻的帳篷立起來,外圍多加一層哨位。」
沈驚鴻領命,轉身就去安排。
顧清寒回頭看了韓長生最後一眼。
「她會再來的。」
韓長生把空茶杯翻了過來,扣在桌上。
「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