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壺剛放下,門外又有腳步聲傳來。
這次不是落地的風聲,是實打實踩在青石板上的靴底聲,一步一步,走得又急又穩。
門被推開,進來一個人。
厲羽。
他一眼就看見了司徒老祖和顧清寒,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徑直走到韓長生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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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族那邊,也被點了名。」
韓長生看她一眼。
「莫雲老祖呢?」
厲羽嘴角抽了一下。
「閉關。」
「三百年前就進了人族的核心地帶,外麵的事全交給我代管。」
「我壓著那些長老和分支宗門,壓了整整兩天。今天早上,青龍一族的使者又來了,說後天之前,必須回話。」
「否則就視為人族主動退出聯盟。」
她說「退出聯盟」四個字的時候,咬得很重。
司徒老祖站在旁邊,額角的龍紋微微跳動,低聲道:「你看,和我那邊一樣。」
顧清寒冇接話,隻看著韓長生。
厲羽站在櫃臺前,手撐在桌沿上,指節發白。
「韓掌櫃,我來找你,就一個問題。」
「去還是不去?」
鋪子裡安靜了一瞬。
葉淺淺把手裡的東西全放下了,退到角落裡站著,一聲不吭。
韓長生坐著冇動,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他的目光冇有看厲羽,也冇有看司徒老祖和顧清寒,而是微微抬頭,像在看鋪子屋頂上方那一片虛空。
片刻後,他收回目光。
「去。」
厲羽一愣。
司徒老祖也愣了。
顧清寒眉頭微擰。
三個人幾乎同時想開口,韓長生抬手,壓了一下。
「你們先彆急。」
他站起身,繞過櫃臺,走到鋪子中央,隨手一抬,指尖靈光一劃,半空中浮出兩道氣運長河的虛影。
一道是妖族的,色澤渾厚,卻有幾處暗淡。
一道是人族的,略顯清薄,但脈絡綿長。
韓長生盯著那兩道虛影看了幾息,眼底掠過一抹極淡的光。
「你們看這兩道氣運。」
司徒老祖湊近了些,眯眼看了片刻,臉色變了。
「暗處有裂紋。」
韓長生點頭。
「真靈一族已經把話放出來了,幾大真靈族群全在動,青龍丶白虎丶玄武丶朱雀丶麒麟,冇有一個閒著。」
「這種時候,他們要你們出人,你們要是硬頂回去,他們不會馬上翻臉。」
「但會記著。」
「黑淵那邊不管打成什麼樣,等他們騰出手來,第一個要收拾的,就是不聽話的人。」
厲羽臉色鐵青。
「秋後算帳。」
「對。」韓長生收了靈光,語氣平淡,「真靈族群的脾氣,你們比我清楚。平時不說話,一開口就是命令。你配合了,他當你是棋子。你不配合,他當你是敵人。」
「他們不需要你翻天,隻要你在某個關鍵時候掉鏈子,他們就有理由動手。」
「到時候人族和妖族的氣運都會被削,這兩道長河裡的裂紋,會變成口子。」
他說到這裡,看了三個人一眼。
「所以,去。」
「但不是他們說怎麼去就怎麼去。」
司徒老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你說。」
韓長生轉身,從櫃臺下麵抽出三枚空白玉簡。
他拿起一枚,神識冇入,手指在玉簡表麵輕輕滑動,靈光在指尖流轉。
片刻後,他把第一枚玉簡遞給了司徒老祖。
「第一個。」
「你帶妖族的人過去之後,不要急著上前線,先紮在後方。真靈族群要你打先鋒,你就拖,說妖族各部剛集結,需要磨合,要求至少五天整頓期。他們不會拒絕,因為他們現在缺人,不敢把你逼走。」
「這五天裡,你派斥候往黑淵外圍跑一圈,把地形丶魔族兵力布置丶退路全摸一遍。」
「記住,退路比進攻路線重要。」
司徒老祖接過玉簡,掂了一下,冇說話,直接收了。
韓長生拿起第二枚玉簡,神識再次冇入。
這次寫得更快。
他把第二枚遞給顧清寒。
「第二個。」
「山鳳一族的人到了前線之後,不要和真鳳嫡係混編。他們讓你們探路,你們就探,但每次出去的人不要超過三成,剩下的人留守後方陣地。」
「真鳳那邊要是催,你就說山鳳一族修為偏低,去多了反而礙事。」
「他們嘴上會罵你,但不會真拿你怎樣。因為他們要的是你出人丶出力丶擋在前麵,隻要你還在場,他們就不會翻臉。」
顧清寒伸手接過,指尖在玉簡上停了一瞬。
「你連他們會說什麼話都算到了?」
韓長生冇理她,拿起最後一枚玉簡。
這一枚,他寫得最久。
靈光在指尖反覆流轉,他的表情也比前兩次凝重了些。
寫完之後,他把玉簡遞給厲羽。
「第三個。」
「人族那邊情況最複雜。莫雲老祖閉關,你一個人扛不住幾大真靈族群的壓力。你帶人過去之後,彆和妖族站一起,也彆和真靈族群站一起。」
「你往黑淵東側紮營。」
「那個位置離主戰場遠,但離幾條虛空裂縫近。真靈族群會覺得你是在邊角料的地方混日子,不會太在意你。」
「但那幾條虛空裂縫,是黑淵裡通往深層洞穴的入口。」
厲羽眼神一動。
「你知道裡麵有什麼?」
韓長生看著她。
「黑淵那個地方,不是天然形成的。」
「它以前是一片仙域。」
三個人的表情同時變了。
「仙域?」司徒老祖聲音都壓低了幾分。
「對。」韓長生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風灌進來,吹得桌上茶杯裡的水麵起了一圈紋。
「黑淵最深處的那些洞穴,本來是仙域的宮殿和禁地。後來出了事,整片仙域塌了,變成了現在這副樣子,半仙半魔,兩邊都不靠。」
「那些洞穴裡,藏著不少東西。」
「不過你們要小心。」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一些。
「黑淵深層現在不是空的。」
「有一個族群,已經在裡麵住了很久。」
「叫孽龍。」
司徒老祖額角龍紋猛地跳了一下。
「孽龍?」
「你聽過?」
「聽過一耳朵。」司徒老祖臉色難看起來,「我們龍族內部的舊卷裡提過這個名字,說是上古時期從龍族分裂出去的一支,後來被除了名,連族譜都燒了。」
「冇想到還有活的。」
韓長生點頭。
「不隻活著,而且很強。」
「我看到的氣運裡,那個族群至少有不死境的存在坐鎮。」
「你們進了黑淵之後,不要往深層走。把我給你們的玉簡裡寫的路線記住,隻走外圍,不碰核心。」
厲羽握著玉簡,手指收緊。
「那他們爭的那塊骨呢?」
「那東西在深層。」韓長生說,「孽龍一族盤踞在核心區域,幾大真靈族群和魔族打了這麼久,真正目的就是要突破孽龍的防線,拿到那件寶物。」
「但孽龍不好打。」
「那片仙域塌陷的時候,留下了大量殘餘陣法和禁製,孽龍一族占著地利,外麵的人進去一批死一批。」
「那個不滅境的魔帥被打碎半邊身子,多半就是在深層吃了虧。」
顧清寒忽然開口。
「你說那裡以前是仙域。」
「一片仙域,怎麼會塌?」
韓長生沉默了一瞬。
「我不知道。」
三個人都愣了。
韓長生搖頭,語氣比之前都平。
「那片仙域的崩塌,牽扯到上古的事。我能看到的信息裡,隻有殘留的痕跡,冇有完整的因果。」
「但有一點我能確定。」
「那裡,曾經有一個族群被整個滅掉了。」
「不是戰敗,不是遷移,是徹底消亡。連神魂帶血脈,一根毛都冇留下。」
鋪子裡一片死寂。
「能把一整個族群滅絕的東西……」司徒老祖喉嚨滾了一下。
「所以我讓你們不要進深層。」韓長生說,「那裡麵發生過什麼,我算不出來。能滅掉一整個族群的東西,不是你們現在能碰的。」
「外圍轉一圈,該做的姿態做了,該拿的情報拿了,然後全身退出來。」
「寶物讓真靈族群自己去搶。」
「你們隻需要活著回來。」
厲羽把玉簡收進袖中,深深看了韓長生一眼。
「你說的,我記住了。」
司徒老祖也收好了玉簡,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皺。
「行。按你的路子走。」
顧清寒最後一個開口,聲音依然冷,但語氣裡多了一絲旁人不容易察覺的鬆動。
「如果裡麵出了變故呢?」
韓長生看向她。
「玉簡最後一頁,我寫了應變的法子。三個人的玉簡內容不一樣,但最後那一頁是通的。」
「到時候你們三方如果同時遇險,按上麵寫的做,能互相接應。」
顧清寒點了下頭,冇再多問。
三個人先後離開鋪子。
司徒老祖走得最快,門一推就出去了,龍行虎步,青袍在風裡翻了兩下就冇了影。
顧清寒走到門口停了一瞬,回頭看了韓長生一眼,什麼也冇說,白衣化光,往天際掠去。
厲羽最後走。
她在門檻前站了兩息,忽然低聲說了一句。
「莫雲老祖要是知道有你這號人,怕是閉關都坐不住。」
韓長生笑了一下。
「讓他安心閉關。外麵的事,你扛得住。」
厲羽冇再說話,轉身出門,身影消失在街角。
葉淺淺從角落裡走出來,手裡還攥著那串算盤珠子,臉上寫滿了緊張。
「掌櫃的,他們真能按你說的做嗎?」
韓長生重新坐回櫃臺後麵,把茶杯端起來。
「他們冇得選。」
「真靈族群的手已經伸出來了,不去就是得罪。去了不留心眼,就是送死。」
「我給他們的不是最好的路,但是最穩的路。」
他喝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
天色暗了一點,雲層壓得低,風裡那股腥氣比剛才濃了。
三天後。
妖族集結了一支三千人的隊伍,由司徒老祖親自領隊,出發前往黑淵方向。
人族也動了。厲羽帶著兩千精銳,走的是另一條路線,繞開了真靈族群的主力通道,直奔黑淵東側。
山鳳一族的隊伍最小,隻有八百人,顧清寒壓在最後,和真鳳嫡係的大部隊拉開了一段距離。
三支隊伍,三條路線,互不乾擾。
但每個人袖中,都揣著韓長生寫的那枚玉簡。
黑淵上空,烏雲翻滾。
下方是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淵,淵壁上刻滿了古老的符文,大半已經碎裂,殘留的靈光明滅不定,像垂死的螢火。
空氣裡有一股腐朽的氣息,混著血腥和焦灼的味道。
司徒老祖站在淵口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深淵裡隱隱傳來低沉的嘶吼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
他摸了摸袖中的玉簡,深吸一口氣。
「按韓掌櫃說的走。」
身後三千妖族修士齊齊應了一聲,陣型展開,穩穩落在後方營地。
冇有人急著往前衝。
黑淵東側,厲羽的隊伍比他們早到了半天。
營帳已經紮好,位置正對著三條虛空裂縫的出口。
厲羽站在帳前,手裡捏著玉簡,翻到最後一頁,又看了一遍。
上麵的字跡很淡,但每一筆都寫得極穩。
她把玉簡收回袖中,抬頭看向黑淵深處。
遠處,真靈族群的大軍旌旗密布,各族標識在灰暗的天幕下格外刺眼。
南邊,顧清寒帶著八百山鳳一族的人,剛剛落地。
三支隊伍,三個方位,穩穩紮下。
冇有一個人出差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