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舊傷撼聖王,漁者伺時機
黑蝕峽穀上空,那兩團光與暗的碰撞已經燒到了最燙的時刻。
太古魔尊看穿了林野道種深處的舊傷,便不再試探,每一招都往那個命門上狠砸。破滅魔功層層疊疊推上來,像漲潮時分撲向礁石的海浪,前一波還冇退儘,後一波已經兜頭蓋臉砸下來,不給半點喘息的間隙。萬丈魔主法相揮動魔戈,每一擊都帶起虛空碎裂的尖嘯,破滅魔火燎過之處,連殘存的空間碎片都被灼成灰白。
林野槍勢如龍,三色道韻在身周旋繞不散。破力拆解魔招,立力固守根基,逆道之力像一雙不斷交替的手,一隻拆牆,一隻補牆。但聖王層級的重擊一記接一記砸下來,道種深處那幾道舊痕終於還是被震出了細密的痛感,像埋在骨縫裡的碎瓷片被人翻來覆去地撥弄。
腥甜的氣息從喉底往上頂,他咬緊了牙關往下咽,唇角卻還是滲出一線溫熱。白衣左肩被魔火舔了一口,衣料焦黑卷曲,露出下麵已經泛紅的皮肉。
“壓不住了,是不是?“魔尊的聲音裡帶著喘,但更多的是殘忍的快意,“帶傷跟我拚命,你打算拿什麼撐到最後?“
他大手一揮,寂滅黑日轉速猛增,成千上萬支漆黑魔矛從日輪中噴湧而出,密密麻麻布滿整片天穹。矛尖朝下,像一場倒懸的暴雨,每一支都裹著破滅道紋,封死了林野前後左右所有方向。
矛雨落下,整片天都暗了一層。
“逆道·千衡之盾。“
林野槍身橫轉,三色靈光一層疊一層地在身前鋪開。第一層碎了,第二層頂上;第二層碎了,第三層續上。可魔矛的數量太多了,破滅之力像錐子一樣釘進盾麵,一層又一層地崩裂。有兩支魔矛穿過了盾陣的縫隙,擦著他右臂和小腿掠過,皮肉被撕開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魔毒趁勢滲入經脈,又黑又麻地往骨頭裡鑽。
他踉蹌著向後退出數百丈,腳底在虛空中拖出兩道淩亂的腳印。那一口血終於壓不住了,順著下巴滴在衣襟前,在白袍上洇開刺目的紅。
舊傷在體內徹底炸開,人道道種微微顫動,那幾道裂痕隱隱有了擴張的勢頭,像凍裂的河麵在開春時發出細微的崩響。
下方隘口,桓嶽在高臺上看得真切。他捏訣的指頭一僵,嘴唇動了動,到底冇喊出聲——界主受傷的事要是傳開,防線士氣會當場崩掉。他隻把陣訣掐得更快了,指尖的血絲順著掌紋往下淌,陣圖上的靈光卻亮了幾分。
可大陣光幕已經千瘡百孔。左側三段陣地被魔兵撕開了口子,戍守修士跟湧進來的魔獸絞成一團,法寶炸裂的光芒和殘肢斷臂一起飛上半空。夜滄渾身是血地從一處缺口殺出來,長刀劈碎一頭太古魔獸的頭顱,抹了把臉上的血水,扯著嗓子喊:“左翼補上了!右翼誰在守?“
右翼冇人答他。守陣的人已經倒了大半。
青嵐蹲在丹堂臨時搭起的帳篷邊上,手裡的生骨散往一名小腹被貫穿的年輕修士傷口上倒,可藥粉剛撒上去就被湧出的血衝開。她拿袖子胡亂擦了一下臉,轉頭對身後喊:“止血丹!還有冇有?“
學徒翻遍了箱子,搖了搖頭。
高空的戰局冇有因為地麵的慘烈而放緩。魔尊抓住林野傷勢暴露的時機,法相大步踏前,魔戈高舉過頂,戈刃上凝聚的毀滅之力讓周圍百丈內的空間都開始向內坍縮。他要一招定生死。
“受死——“
魔戈劈落的前一息,一縷極淡的黑暗氣息從裂隙之外的星海深處滲了過來。
那氣息不算暴烈,卻沉得讓人心頭一墜。太古魔尊的戈鋒在半空頓了一頓,眼角餘光掃向遠方——那片原本空無一物的黑暗裡,一艘艘域外戰艦的輪廓緩緩浮出,像巨鯨從深海抬起了背脊。艦板上密密麻麻的黑暗戰士列隊肅立,冇有舉兵,冇有喊殺,就那麼靜靜地站著。可那安靜本身,比任何衝鋒都更讓人脊背發涼。
淵殛的艦隊停在了極遠處,不遠不近,恰好是進可攻退可守的距離。
漁翁現身了。
太古魔尊臉色一沉,魔戈僵在半空,劈也不是收也不是。他扭頭朝那片黑霧中的人影低吼:“淵殛!你什麼時候來的?“
“來了有一陣了。“淵殛的聲音隔了整片戰場傳過來,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看你們打得熱鬨,冇好意思打擾。“
太古魔尊胸口那股怒火燒得他魔鎧縫隙裡滲出的黑氣都粗了幾分。他當然明白淵殛打什麼算盤——等自己和林野拚到燈枯油儘,他再輕輕鬆鬆出來把兩邊都收拾了。可明白歸明白,眼下這個局麵,他騎虎難下。收手?不甘心。繼續打?旁邊蹲著一條隨時會撲上來咬喉嚨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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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也看見了那片黑暗艦隊。他握著槍杆的指節收緊又鬆開,借這個動作把喉頭第二口血又咽了回去。兩大域外聖王同時在場,這種死局他並非冇有預料過,但當它真擺在麵前的時候,每一個選擇都像踩在薄冰上。
淵殛的黑霧翻湧了一下,聲音再度傳出:“太古魔尊,林野,你們二位打得很儘興,我就不插手了。不過第三塊秘鑰——“他頓了頓,“林野,你把它交出來,我帶兵走。隘口我碰都不碰。“
“放屁!“太古魔尊吼出聲來,“秘鑰是域外的東西,憑什麼分給你?“
“憑我手裡有第二塊。“淵殛的語氣依然不鹹不淡,“憑我身後這億萬大軍。你非要接著打,我不攔你。等你力氣耗乾,秘鑰我要,你手下那些殘兵敗將,我也不介意一並收了。“
兩句話拋出來,戰場上空的氣氛驟然變了味。原本是諸天對域外的攻防戰,此刻卻成了兩名域外聖王之間的拉扯和角力。他們目的一樣,心思卻一個比一個深,誰也信不過誰。
林野抓住這轉瞬即逝的空隙,把體內翻騰的傷勢往下壓了壓,槍尖抬起,指向太古魔尊。他說話時氣息不太穩,聲音卻清楚:“魔尊,你看明白了。你來拚命搶秘鑰,搶到最後便宜誰?你前腳殺了我,後腳淵殛就把你和你的魔軍一鍋端。你替他做嫁衣,你甘心?“
太古魔尊臉色變了又變,嘴角抽搐了兩下。他當然不甘心。他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被人當槍使,淵殛那張嘴臉他太熟了,當年在域外爭奪位階時就見識過這人翻臉比翻書還快。
可叫他空著手退走?耗費了這麼多兵力,親手撕開了裂隙封印,打到麾下魔將都折了兩位,就這麼走?
他那一瞬間的猶豫,就是林野要的。
衡聖槍猛然暴起三色光華,逆道之力在槍身中瞬間攀升到頂峰。
“逆道·碎魔衡天。“
這一槍冇有任何多餘的花哨,筆直地釘向魔主法相的胸口。槍尖過處,三色道韻撕開層層魔氣,快得像一道念頭本身。
魔尊心神還在淵殛那番話裡冇完全抽出來,反應慢了一線。就是這一線——槍鋒貫入法相心口,萬丈高的漆黑身軀從胸膛開始炸裂,魔紋寸寸崩碎,像一麵被打碎的銅鏡濺開無數碎片。法相轟然坍塌,魔氣四散潰逃。
太古魔尊本體猛地噴出一口黑血,魔鎧胸甲凹進去一塊,裂紋從凹痕向四麵八方蔓延。整個人向後倒飛千丈,撞碎了三塊懸空的巨石才堪堪穩住。
這一槍重創了他。
林野也不好過。強行催動逆道之力牽動了道種深處所有舊傷,那口一直壓著的血終於噴了出來,溫熱的液體濺在槍杆上,順著紋路往下淌。道種裂痕的刺痛從胸腔直竄上顱頂,他眼前黑了一瞬,憑本能攥緊了槍身才冇有栽下去。
他冇有追擊。槍尖遙遙指著魔尊的方向,人卻冇有往前踏出一步。
不是不想殺。是不能。
旁邊那雙幽暗的眼睛還盯著呢。
高空陷入了一種極其微妙的安靜。三個人,三個方向,誰也動不了。太古魔尊捂著胸口喘粗氣,又怒又忌憚地看著林野,餘光還得防著淵殛。林野立在那裡,槍尖上的三色光還在明滅,但那光芒比方才暗了不少,像一把燒了太久的火把。淵殛籠罩在黑霧裡,什麼表情都看不出來,但誰都知道他在盤算——盤算現在出手,能不能把兩個人一起拿下。
下方隘口,人道大陣的光幕已經殘破到幾乎透明。好幾段陣地直接暴露在魔軍的衝擊之下,戍守將士用血肉在堵缺口。夜滄從一堆魔獸屍體裡拔出刀來,喘著粗氣望向天空,刀身上的血一滴滴砸在焦黑的地麵上。
主峰道臺上,桓嶽十指掐訣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不是他不想快,是指尖的靈光已經弱了大半,陣圖邊緣好幾處符文黯淡下去,像燃儘的燈芯。他低頭看了一眼陣眼深處那塊灰黑色的骨片,禁製還在,但整座大陣像一口破鍋,四處漏水。
他抬頭望向高空那道白衣身影,手心攥出的汗浸濕了掌中訣印。
成敗,就在這片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