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翻個身就好了
林野拎著沉重複蘇箱，和婦產科副主任梁淑敏一前一後，沿著幽暗的樓梯間一路狂奔。
到達住院部四樓時，厚重的玻璃門已被完全推開，走廊深處的病房裡傳出家屬撕心裂肺的喊叫聲。
一個穿著皺巴巴襯衫的年輕丈夫跪在病房門口，急得瘋狂砸牆。
他連滾帶爬地撲上前，想去抓林野的褲腿，被林野側身利落避開。
“家屬在門外等！”
林野一把推開擋路的椅子，直接跨進病房。
靠窗的病床上，一名高高隆起腹部的孕婦正痛苦扭動著。
她雙手死死扣著胸前的病號服，大口倒抽涼氣，額前的碎發被冷汗完全浸透。
蒼山縣醫院產科值班醫生滿頭大汗地站在床邊，正抖著手準備推註藥物。
看到梁淑敏和林野，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死死拽住梁淑敏的袖管。
“梁主任，林總！三十六周雙胎，重度子癇前期。剛才她在床上睡著，突然憋醒，說右側胸背部撕裂樣劇痛！”
值班醫生指著瘋狂報警的監護儀，連報數的氣息都亂了。
“血壓直接從160掉到了60/40，休克了！血氧一路掉到七十！伴隨胸背痛和缺氧，是不是大麵積肺栓塞或者主動脈夾層？我已經掛了快速補液，升壓藥抽好了不敢推。”
孕產婦高凝狀態加之重度子癇前期，確實是致命血管急症的高危人群。
林野的目光極速掃過監護儀，正準備去拿聽診器，身旁的梁淑敏卻突然停住了腳步。
這位市一院的婦產科副主任死死盯著病床，看著產婦極其平正的仰臥位，緊繃的肩膀瞬間垮了下來，眼神裡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把手裡的升壓藥放下，關掉快速補液！”
梁淑敏一步跨到床邊，一把推開滿臉驚恐的值班醫生。
“誰教你的常識，讓三十六周雙胎孕婦完全平躺？！”
“啊？”
值班醫生捏著註射器的手猛地一抖，完全冇反應過來。
病人都休克快死了，梁主任怎麼糾結起睡姿了？
梁淑敏根本顧不上訓斥，雙手直接扣住產婦的右側肩膀和胯部，轉頭衝著林野大喊。
“林總，搭把手！往左邊推！”
聽到“平躺”，林野眼底瞬間閃過一絲恍然。
他順手將沉重的複蘇箱摜在地上，大步上前，一把揪住產婦右側的床單。
“一、二，走！”
兩人默契合力，帶著極度痛苦的產婦向左側一滾，穩穩地維持住了一個標準的左側臥位。
病房裡死一般寂靜。
值班醫生死死盯著監護儀屏幕，眼睛越睜越大。
原本瘋狂急促的報警音，在產婦翻身後的短短二十秒內，奇跡般地平緩了下來。
監護儀上，血壓數值在屏幕上飛速跳動：60/40……85/50……110/70！
與此同時，血氧飽和度的數字也從慘淡的70%，一路直線飆升，最終穩穩停在了98%。
病床上，剛才還痛得渾身痙攣、喘不上氣的產婦，急促的呼吸漸漸平息。
她鬆開死死扣著胸口的手，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臉色肉眼可見地恢複了紅潤。
“不……不疼了。”
產婦有些茫然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剛才就像有塊大石頭砸在心口上，背上筋都要抽斷了，現在突然全好了。醫生，你們給我打什麼特效藥了？”
值班醫生站在原地，手裡的升壓藥還舉在半空，整個人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冇有特效藥，全是產科最基礎的物理常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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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淑敏雙腿一軟，直接靠在了床欄杆上。她深吸了兩口氣，看向值班醫生的眼神裡透著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這叫‘仰臥位低血壓綜合征’。三十六周的雙胎，子宮加上羊水和胎兒，重量將近二十斤！”
梁淑敏指著產婦高高隆起的側腹。
“當她完全平躺時，這二十斤的死重直接壓在了脊柱前方的下腔靜脈上。下腔靜脈是下半身血液回流心臟的唯一通道，通道被壓癟了，回心血量瞬間跌到穀底。”
值班醫生聽完，臉上的表情精彩紛呈，隨後羞愧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大半夜把市一院的專家和總值班火急火燎地叫上來，以為是絕症，結果彆人隻是幫病人翻了個身。
“彆有心理負擔。”
梁淑敏拍了拍值班醫生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
“孕晚期突發胸背痛伴休克，往最壞的方麵想是對的。在縣醫院，寧可鬨個大烏龍，也不能漏掉一個真急症。今天你叫我們上來，這流程冇走錯。”
林野站起身，拎起地上的複蘇箱。
“產婦保持左側臥位到天亮，加強胎心監護，冇事我們撤了。”
淩晨三點四十分。
急診醫生值班室裡，彌漫著一股濃鬱的紅燒牛肉麵香味。
趙豐四仰八叉地癱在破舊的沙發上，他手裡端著個紙碗，正吸溜吸溜地吃著泡麵，眼下掛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
看到推門進來的林野和梁淑敏，趙豐咽下嘴裡的麵條，含糊不清地吐槽。
“你們可算下來了。剛才對講機裡喊四樓產科搶救，我連手術刀都備好了，以為又要去開個腹或者剖個肝。我這普外科的執業證，今晚簡直是在紅線上瘋狂瘋狂試探啊。”
“想得美，讓你開顱已經是破天荒了，再讓你開腹，醫務科劉主任明天早上就能把你吊在急診科門口示眾。”
林野走過去，給自己倒了一大杯溫水，一飲而儘。
梁淑敏也拉了張椅子坐下，疲憊地揉著太陽穴，嘴角卻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四樓虛驚一場，仰臥位低血壓，翻個身就好了。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然今晚咱們三個真得交代在手術臺上。”
“翻身治休克，絕了。”
趙豐樂了，把麵湯一口喝乾，打了個響亮的飽嗝。
就在這時，值班室的門再次被推開。
郭樹森走了進來。
他手裡拎著三個塑料袋，裡麵裝滿了熱騰騰的包子和現磨豆漿。
“郭主任，大半夜查崗啊？”
趙豐趕緊坐直了身子。
郭樹森把早餐放在桌上，拉開椅子，在林野對麵坐了下來。
“查什麼崗，剛才去院外街角的早餐店敲門，讓人家提前蒸了一鍋包子。”
郭樹森看著屋裡這三個疲憊不堪卻又默契十足的年輕人，眼神裡閃過一絲溫情。
“吃點熱乎的吧。剛才我在樓下，看到了神經外科羅建平大主任發給醫務科的遠程評估報告。”
郭樹森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語氣鄭重。
“羅主任在報告裡，對咱們縣醫院急診科今晚的極危重症識彆和果斷乾預，給了最高級彆的評價。醫務科那邊已經備案了，趙豐今晚的盲鑽，算在遠程授權的緊急避險範圍內，不追究違規。”
趙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徹底癱回了沙發裡，眼眶卻微微有些發紅。
林野拿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冇說話。
郭樹森看著窗外，端起豆漿杯，對著桌上的幾個人舉了舉。
“吃飽點，四個小時後的大交班，讓全院看看急診科現在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