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老鷹岩的摩托車
蒼山縣人民醫院急診科門口,救護車剛在急救通道前刹穩,兩名搶救室護士便推著接應平車快步走出大門,急診科主任郭樹森帶著值班醫生小吳緊隨其後。
“情況怎麼樣?”
“黑尾胡蜂群蜇傷,急性喉頭水腫,四度窒息。”
林野單手捏著簡易呼吸氣囊給氧,迅速交接病情。
“路上做了緊急環甲膜穿刺置管,氣道暫時開放。深部肌註了腎上腺素零點五毫克,靜脈推註甲潑尼龍八十毫克,兩路靜脈補液。”
郭樹森低頭查看,患者頸部的套管用敷貼固定得極穩,胸廓隨著氣囊按壓規律起伏。
便攜監護儀上,血氧飽和度穩在百分之九十四,心率八十五次。
“快!進搶救一室。”
護士熟練地踩下平車刹車鎖扣,與隨車司機合力拉出車載擔架床對接卡穩,推著傷員疾步奔向搶救區。
趙豐掏紙巾抹了把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不停。
“林野,這邊交給你了。”
趙豐看了眼屏幕,神色嚴峻。
“普外病房催得急,我得立刻上去處理。”
“好,你快去。”
趙豐轉身快步趕往住院部,林野則護著平車快步進入搶救室。
“郭主任,第一關雖然衝過去了,但致命的在後頭。”
林野一邊協助護士平穩過床,一邊提醒。
“全身蜇傷創口超過六十處,毒素負荷極大。黑尾胡蜂毒素裡的磷脂酶和蜂毒肽,接下來會迅速溶解骨骼肌細胞和紅細胞。”
“橫紋肌溶解?血管內溶血?”
“對。”
林野指了指患者下腹部。
“立刻留置導尿管,嚴密監測尿量與顏色。開大兩路靜脈補鹽水水化,靜滴百分之五碳酸氫鈉五百毫升堿化尿液。”
“急查肌酸激酶、肌紅蛋白、電解質和腎功能。”
“一旦尿少或尿色變深,隨時準備血液灌流和crrt。”
郭樹森立刻對護士下達醫囑。
責任護士手腳利落,消毒鋪巾,快速留置無菌導尿管,清亮的淡黃色尿液順著管路緩緩淌入引流袋。
林野看了一眼尿色,心頭微鬆。
遊離肌紅蛋白尚未大麵積堵塞腎小管,早期水化堿化的黃金窗口期還在。
就在這時,大門外再次傳來刺耳的警笛聲。
嚴明成推開門快步走入,身後兩名交警架著兩名渾身濕透的男子衝了進來。
其中一人麵色青紫,身體劇烈抽搐掙紮。
另一名稍顯年輕,臉上滿是紅腫硬結,正扶著門框劇烈乾嘔。
“在老鷹岩急彎截住的!”
交警隊長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氣喘籲籲。
“倆人共騎一輛農用摩托車衝進了路邊排水溝。駕車的人摔暈在溝裡喘不上氣,另外一個拚命在路邊攔車求救。我們巡邏車正好趕到,把人撈上來直接拉過來了!”
林野快步上前扶住嚴重的那位,抬眼看向患者麵容。
眼瞼口唇重度水腫,胸骨上窩隨吸氣深陷。
護士迅速卡上指夾血氧儀,數值停在百分之八十六。
“推二號搶救床,高流量麵罩給氧。”
林野轉頭看向值班醫生小吳。
“小吳醫生,乾嘔那個交給你。立刻建立靜脈通道,大腿前外側深部肌註腎上腺素零點三毫克,靜推地塞米鬆十毫克,加抗組胺藥,上心電監護。”
小吳和護士拉過一輛轉運平車,扶著年輕工人迅速推往隔壁處置室。
二號床上,重症工人的喉鳴音越發尖銳刺耳,雙手在空中無意識抓撓。
護士快步上前查看,急忙問道:
“林醫生,他的聲門也在迅速閉合,要不要再做一次環甲膜切開?”
“不需要走外科氣道。”
林野戴上無菌手套,動作利落果斷。
“路上那位是四度喉水腫,聲門徹底閉死,才被迫做穿刺。”
“這位患者目前是二到三度,尚有縫隙通氣。搶在聲門完全閉鎖前完成氣管插管,能免除頸部切開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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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轉頭吩咐護士。
“備可視喉鏡,七號氣管導管,管芯塑形。靜註咪達唑侖三毫克鎮靜,羅庫溴銨五十毫克肌鬆,去甲腎上腺素手邊備用。”
護士迅速遵囑推藥。
藥物起效極快,患者原本掙紮的身軀漸漸鬆弛,自主呼吸隨之減弱。
護士迅速扣上麵罩進行純氧預充。
“血氧升到九十了。”
“撤麵罩,我來進鏡。”
林野穩穩握住可視喉鏡手柄,將鏡片自患者舌右側滑入,輕柔挑起會厭。
監護屏的顯示器上,氣道視野清晰展現。
會厭高度充血水腫成球狀,兩側聲帶被腫脹黏膜嚴重擠壓,僅剩一條比牙簽略粗的縫隙,隨著胸腔負壓微微顫動。
盲插一旦擦破水腫黏膜引起出血,氣道會瞬間閉死。
林野右手捏著導管,沿鏡片側緣平穩推進。
導管前端的弧度貼著會厭邊緣滑入,在接近聲門裂縫的瞬間,林野手腕輕巧一送,管端順著那道微隙滑了進去。
拔管芯,氣囊註氣。
“接皮球給氧,聽兩肺呼吸音。”
郭樹森走過來立刻拿起聽診器貼上患者雙側胸壁,護士規律捏動簡易呼吸氣囊。
兩側胸廓同步抬起。
“雙肺呼吸音對稱,胃泡區無氣過水聲,插管成功。”
“固定導管,門齒刻度二十二厘米,連有創呼吸機。”
護士熟練地用膠布交叉固定導管,迅速對接上有創呼吸機管路。
郭樹森長舒一口氣,由衷讚歎。
在極度水腫的聲門裂中一次性精準入管,需要極其紮實的手感。
林野脫下濕透的手套,對處置護士交代。
“按一號床醫囑,立刻插導尿管,補液堿化尿液,急查全套生化。”
“明白!”
護士們分頭執行,二號床的有創通氣和靜脈通路迅速建立。
處置室那邊,年輕工人用藥後呼吸漸趨平穩,皮疹也有所消退。
三名被蜂群重創的工人,生命體征均暫時穩定下來。
搶救室外的走廊裡,突然傳來一陣壓抑的哽咽聲。
黑山鄉衛生院那名年輕的隨車村醫蹲在牆角,雙手抱著膝蓋,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
林野走過去,遞過一包紙巾。
“彆自責了,三個人都救下來了,暫時脫離了窒息危險。”
年輕村醫抬起通紅的眼睛,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聲音帶著哭腔。
“林醫生…我對不住他們,衛生院實在拿不出藥啊。”
“院裡一個月就給批兩支腎上腺素,上周救了個過敏性休克的娃子用掉了一支,今天就剩那一支。”
“救護車油卡裡冇錢,平時根本不敢開動。今天遇到三個嚴重蜂蜇傷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讓他們騎摩托車往下跑。”
年輕村醫的抽泣斷斷續續,在清冷的走廊裡格外沉重。
基層衛生院編製少、經費緊,急救藥械備庫嚴重不足,麵對成群蜇傷的重症患者,基層醫生幾乎手無寸鐵。
嚴明成麵色極其凝重,走到窗邊撥通了縣衛健局應急辦的電話。
“我是嚴明成。黑山鄉衛生院的急救藥械備庫和轉運保障出現嚴重盲區,今天險些送掉三條人命。衛健局必須立刻清查全縣鄉鎮衛生院的急救底數,二十四小時內落實整改方案!”
林野收回目光,快步折回搶救一室查看第一名傷員的補液進展。
然而,剛走到一號床床尾,他的目光驟然凝固。
床欄下懸掛的透明引流袋裡,原本清亮的淡黃尿液徹底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濃稠發黑的深紅褐色,在燈光下泛著沉悶的光澤,宛如粘稠的陳年醬油。
管壁內側,甚至掛著肉眼可見的暗沉碎屑。
大量肌紅蛋白已衝潰濾過屏障,正急劇堵塞腎小管。
橫紋肌溶解並發急性腎衰竭,徹底爆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