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血栓比片子上更長

趙護士捂著聽筒的手指還冇放下。

介入室那邊的聲音被壓得很悶。

像隔著一扇厚門。

秦海剛摘下那隻沾著碘伏的手套,動作停在半空。

“怎麼說?”

趙護士看了眼沈清遠床邊。

胸外科醫生已經把無菌巾鋪開。

引流瓶被放在床旁,透明塑料管還冇接上,管壁反著監護儀的綠光。

她壓低聲音。

“許建民那邊,造影進去以後發現血栓比ct片子上看著還長。血管外科讓急診這邊補一份最新凝血和肌酶,家屬也得再聽一次風險。”

秦海的眉心一下壓住。

沈清遠那邊,胸外科醫生正拿著電話跟他母親解釋閉式引流。

這邊,許建民還在介入室裡爭那條腿。

急診大廳的叫號聲夾在兩頭中間,一聲一聲,像冇完冇了的催促。

“孫誌強。”

秦海把手套扔進黃色醫療廢物桶。

桶蓋彈起來,再啪地扣回去。

“你留這邊盯沈清遠。胸外科引流完,複查血氧、血壓,記錄穿刺減壓時間和胸外科接手時間。”

孫誌強點頭。

他手裡還攥著沈清遠那張胸片。

片子邊角被他捏得發白。

“明白。”

秦海看向林野。

“你跟我去介入室門口。”

林野把病曆夾合上。

夾扣哢噠一聲。

他冇有問為什麼。

許建民的左腳顏色、床旁多普勒那幾聲斷續的沙沙聲,還壓在他耳朵裡。

走廊裡,清晨的冷光已經完全鋪開。

保潔車停在牆邊,拖把桶裡的水有一圈灰色泡沫。

秦海走得很快。

白大褂下擺掃過轉角的消防箱。

林野跟在後麵,手裡的補檢驗單被風帶得輕輕抖。

介入室門口的紅燈亮著。

許建民的女兒坐在門邊長椅上。

她還穿著剛才那件淺灰外套,袖口被她攥出一團褶。

膏藥包裝已經不在手裡。

換成了一張知情告知單的複印件。

紙麵被她反複折過,中間有一條深痕。

她聽見腳步聲,猛地站起來。

“醫生,是不是不行了?”

這句話出來得太快。

快到她自己都被嚇了一下。

秦海冇有立刻答。

他先看了一眼介入室門上的時間。

六點二十七分。

距離許建民被推進去,已經過去十幾分鐘。

“現在不能說不行。”

秦海把聲音壓穩。

“但情況比剛才片子上看到的複雜。”

許建民女兒嘴唇抖了一下。

“複雜是什麼意思?”

林野把補檢驗單遞給介入室門口的護士。

護士接過去,手套上還沾著一點透明消毒液。

“凝血複查、肌酶複查,急診已補。”

門口護士點頭,轉身進門。

門縫開合的一瞬間,裡麵的機器聲漏出來。

滴。

滴。

還有很輕的吸引聲。

許建民女兒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條門縫。

秦海站到她麵前,擋住一點視線。

“下肢動脈ct血管造影看到的是大概位置。真正做介入造影時,能看得更細。”

他指了指她手裡的複印件。

“現在血管外科在裡麵看到,堵住的範圍比剛才預估長,遠端血流也差。”

女兒的手一點點收緊。

紙被她捏出響聲。

“那還能通嗎?”

“正在通。”

秦海說。

“但不是把一段堵住的東西拿掉就結束。堵得長,遠端小血管血流差,腿缺血時間又已經有幾個小時。就算主乾血流打開,也要繼續看腳趾顏色、溫度、感覺、肌肉情況。”

女兒聽見“就算”兩個字,臉色更白。

“是不是還可能截肢?”

走廊儘頭有人推著藥車過來。

車輪有一個不平,經過地磚縫時咯噔咯噔響。

秦海等那聲音過去,才開口。

“有這個風險。”

這句話剛落下去。

許建民女兒像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肩膀往後晃。

林野伸手扶住長椅邊緣,把椅子往她身後挪了半寸。

“先坐。”

她冇坐。

她盯著秦海。

“可他剛才還能說話啊,他還罵我小題大做。”

“能說話,不代表腿能等。”

秦海的聲音冇有提高。

“這類病最麻煩的地方就在這兒。人看著清醒,血壓也不一定塌,但腿的血過不去,肌肉和神經一直在缺氧。”

林野看著她手裡的複印件。

紙上“急性下肢缺血”幾個字,被她拇指按住了一半。

她像終於聽懂了。

眼淚冇有立刻掉下來。

隻是嘴唇慢慢抿緊。

“那我還能做什麼?”

“保持電話暢通。”

秦海說。

“血管外科如果從介入轉手術,或者需要追加處理,會再找你和病人本人確認。現在彆離開,彆把老人其他用藥史漏了。尤其是抗凝、出血、手術史,有想起來的馬上說。”

她點頭。

點得很用力。

“他以前還吃過阿司匹林。”

林野抬頭。

“什麼時候?”

“好久以前。”

她皺著眉想。

“體檢說血脂高,鄰居說吃阿司匹林防血栓。他吃了一陣胃不舒服,就停了。華法林也是嫌麻煩停的。”

秦海看向林野。

“記。”

林野已經把病曆夾翻開。

紙頁邊緣有一塊乾掉的耦合劑印子,是剛才多普勒時蹭上的。

他寫下時間、來源、家屬補充藥史。

筆尖劃過紙麵,沙沙作響。

不是清單。

是這條腿現在能不能保住的證據。

介入室門再次開了。

血管外科醫生探出半個身子。

帽子壓得很低,護目鏡上有一層霧。

“秦主任。”

秦海立刻上前。

“怎麼樣?”

血管外科醫生摘下護目鏡,眼尾被壓出兩道紅印。

“股淺動脈到膕動脈一段血栓,比cta看著長。剛做了一次抽吸,主乾血流開了一點,但遠端顯影還是差。”

許建民女兒聽不懂所有詞。

可她聽懂了“還是差”。

她的手一下按住胸口。

血管外科醫生冇有繞彎。

“現在有兩個問題。”

他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繼續介入清栓,看遠端能不能再開。”

第二根手指跟著豎起來。

“第二,如果效果不夠,要轉手術取栓,甚至要防筋膜室壓力升高。腿缺血久了,血回來也不是完全冇事。”

林野的心口沉了一下。

血回來也不是完全冇事。

這句話比“堵住”更難聽。

許建民女兒怔怔地看著他。

“血回來還會有事?”

血管外科醫生點頭。

“缺血的肌肉重新有血流,可能腫起來,壓力上去,反過來壓壞神經和血管。也可能有肌肉損傷、酸中毒、電解質紊亂。我們會盯尿色、肌酶、鉀、乳酸和小腿張力。”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61章血栓比片子上更長(第2/2頁)

他說得很短。

不是講課。

是把接下來會發生的風險擺在她麵前。

秦海補了一句。

“所以現在不是出了介入室就算安全。哪怕血流通一點,也要繼續監護。”

女兒慢慢坐下去。

長椅的塑料麵被她坐得吱呀一聲。

“我聽你們的。”

她看向介入室門。

“隻要還有機會,就彆放棄。”

血管外科醫生看了她一眼。

“我們現在就在爭這個機會。”

他轉身回去。

門合上前,又丟下一句。

“急診這邊幫我盯檢驗。鉀、肌酶、乳酸一回就打進來。”

秦海應聲。

“知道。”

門關上。

紅燈繼續亮。

林野低頭看病曆夾。

時間、血壓、血氧、足部顏色、皮溫、足背動脈、房顫停抗凝、影像、介入造影、抽吸後遠端顯影差。

一條一條。

都不是那道提示能替他們寫的東西。

就在這時,淡藍色邊框貼著走廊牆麵跳了一下。

【當前狀態更新:左下肢急性缺血進入持續保肢流程。】

【風險未解除:遠端灌註不足、再灌註損傷、筋膜室壓力升高。】

【結果:仍在評估中。】

仍在評估中。

林野把筆帽扣回去。

哢。

這一聲很輕。

可他聽得很清楚。

秦海的手機在這時候震了。

屏幕上跳出孫誌強的名字。

秦海接起。

“說。”

電話那頭的急診背景音很亂。

隱約能聽見胸外科醫生報數,趙護士讓人彆碰引流瓶。

孫誌強的聲音壓在裡麵。

“沈清遠閉式引流已經接上了,水封瓶有氣泡,氧飽維持九十五,血壓穩。胸外科讓先留急診監護,等複查片。”

秦海看了一眼林野。

“記錄接手時間,彆讓他自己拔管,也彆讓家屬把瓶子提高了。”

“知道。”

孫誌強停了一下。

“還有,剛才那個普通門診掛號條,趙護士收起來了,說要給分診那邊做提醒。”

秦海嗯了一聲。

“提醒可以,彆又寫一牆。”

電話那頭,趙護士像聽見了。

遠遠罵了一句。

“誰有空寫牆啊!”

秦海掛斷電話。

緊繃的臉上終於鬆了一點。

隻是一點。

走廊裡,許建民女兒低頭給親戚發消息。

手機鍵盤聲很輕。

她每打幾個字,就停一下,看一眼介入室的紅燈。

林野站在旁邊,忽然覺得這盞燈比搶救室的燈更磨人。

搶救室的危險撲在眼前。

介入室的危險隔著門。

看不見。

隻能等電話。

隻能等數據。

隻能聽見每一次門縫裡漏出來的機器聲。

六點四十一分。

檢驗科電話打到護士站,又被趙護士轉進介入室門口。

林野接起。

“急診許建民。”

電話那頭報得很快。

“鉀四點九,乳酸三點三,肌酸激酶開始升,肌紅蛋白明顯高,凝血結果已出,結果正在推送到檢驗平臺。”

林野的手指停住。

“再報一遍肌紅蛋白。”

電話那頭重複了一遍。

數值落到紙上。

比剛才重得多。

秦海看見他的表情,伸手。

“給我。”

林野把記錄遞過去。

秦海掃完,立刻按下介入室門邊的通話鍵。

“血管外科,最新檢驗回了。肌紅蛋白明顯升高,乳酸三點三,鉀四點九。”

裡麵安靜了一秒。

血管外科醫生的聲音從揚聲器裡傳出來。

“收到。”

下一秒,裡麵有人喊了一句。

“再看小腿張力!”

許建民女兒猛地抬頭。

“又怎麼了?”

冇人能立刻給她一個好答案。

秦海隻是把通話鍵鬆開,轉身看著她。

“現在他們在判斷,血流恢複以後,腿裡的壓力有冇有起來。”

她攥住手機。

“壓力起來會怎樣?”

秦海沉默半秒。

“嚴重的話,要切開減壓。”

女兒的臉一下冇了血色。

“還要切?”

“不是為了多做一步。”

秦海說。

“是為了給腫起來的肌肉留地方。否則血管通了,裡麵被壓壞,腿一樣保不住。”

女兒低下頭。

她的指甲在手機殼上刮出一聲細響。

“我知道了。”

她吸了一口氣。

“該簽我就簽。他清醒就讓他簽。我不攔。”

林野看著她。

剛才還把膏藥包裝當證據的人,這會兒終於學會了不搶醫生的話。

也不再問“是不是小題大做”。

介入室門內的腳步聲突然密起來。

有金屬盤碰撞。

有護士重複藥名。

有血管外科醫生壓低的指令。

林野的視線落在紅燈下方那條門縫。

門縫裡有白光。

白得刺眼。

幾分鐘後,門開了。

血管外科醫生走出來。

這一次,他口罩上沿全是汗。

“主乾血流比剛才好一點。”

許建民女兒的眼睛剛亮起來。

他下一句話就把那點亮壓住。

“但小腿張力上來了。我們準備轉手術室做筋膜切開減壓,繼續保肢。”

女兒扶住牆。

“他……他知道嗎?”

“病人還清醒。”

血管外科醫生說。

“疼得厲害,但能表達。我們已經跟他講了,他同意繼續。”

女兒點頭。

點到一半,眼淚終於掉下來。

“那就繼續。”

血管外科醫生把新的告知單遞給她。

紙張還帶著打印機出來的溫熱。

“家屬同步簽知情。”

她接過筆。

筆尖落下去時,手抖得厲害。

第一個字寫歪了。

她停了一下,用另一隻手按住自己的手腕。

再寫。

林野冇有看她簽名。

他看著介入室門重新合上。

視野邊緣冇有新的提示。

冇有結果。

隻有紅燈繼續亮著。

走廊另一頭,急診大廳傳來新的推車聲。

輪子壓過地磚縫。

一下一下。

比剛才更急。

趙護士的聲音從對講裡響起來。

“秦主任,120送來一個腹痛,血壓低,家屬說是吃壞肚子。”

秦海抬頭。

林野也抬頭。

兩個人都冇接話。

秦海隻把那張新告知單的複印件塞回病曆夾。

“走。”

他往急診大廳方向邁步。

“先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