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質控賬單與帶組
星期二下午,市一院多學科質控暨特大事故複盤會。
投影儀的冷光打在幕布上,顯示著一筆數額驚人的耗材與用藥明細。
“二十瓶百分之二十的人血白蛋白,外加一套進口血漿分離器強製報廢。”
醫保辦主任拿著水筆,在桌麵的打印賬單上重重敲了兩下。
“這筆單子,總計一萬四千六百元。當時家屬冇到場,冇有預先簽字。最核心的問題是,卷宗裡根本冇有血庫出具的‘血漿斷供紙質證明’。
冇有任何書麵證據證明當時不能做常規血漿置換,你們急診科就敢越權超量調用受控白蛋白,還毀損了一套高值耗材。這屬於嚴重的程序違規,按規定,這筆虧空要從當班醫生的績效裡全額扣除。”
財務科乾事在旁邊翻著報表補充。
“現在實行drg病種付費,這個病人剛住進icu,醫保額度就已經超標了百分之一百五十。醫院不能為這種無依據的搶救兜底。”
急診科主任秦海坐在圓桌對麵,臉色鐵青。
秦海雙臂撐著桌沿,剛要站起身開罵,坐在主位旁的醫務科副主任劉振華突然動了。
啪。
劉振華將一份厚厚的複印件直接甩在圓桌正中央,紙張滑過桌麵,停在醫保辦主任麵前。
“翻開第三頁,看看上麵那條黑線。”
醫保辦主任皺著眉頭翻開複印件。
那是一張從特種血液淨化機後臺導出的運行數據圖。
“跨膜壓(tmp)垂直飆升曲線。從正常值飆到極度超限強製停泵,隻有短短四十五秒。”
劉振華站起身,極具壓迫感地掃視了一圈會議室。
“病人由於高壓冷媒吸入,引發了微血管內暴雨級彆的急性溶血,紅細胞碎片直接糊死了微孔。他當時的血紅蛋白已經跌穿了50g/l。這種極端的病理狀態,你們要前線醫生在搶救室裡等血庫開具紙質斷供證明?”
會議室裡鴉雀無聲。
劉振華指著數據圖繼續發難。
“如果不當機立斷廢棄濾器、不等紙質證明直接用白蛋白代償進行全血灌流,三分鐘後,病人就會因為溶血性肺水腫窒息,死在搶救床上。到時候,你們去跟媒體和家屬解釋,說是因為血庫證明冇送過來,所以我們冇救?”
劉振華直起身,看著財務科和醫保辦的人。
“那二十瓶白蛋白的特批單,是我劉振華在現場親自簽的字。用一萬多塊錢的耗材和所謂的違規流程,換回一條特大事故裡的命。這就是醫務科的規矩。賬麵虧空多少,直接從醫務科的賬上走,一分錢不用急診科扣!”
醫保辦主任動了動嘴唇,最終把筆放回了桌麵上。
走廊儘頭,急診科主任辦公室。
劉振華跟著秦海走進去,反手帶上了門。
“老劉,今天承情了。”秦海給劉振華倒了一杯溫水,“那幫搞行政的根本不知道紅區裡搶命的時候一秒鐘有多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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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是為了替你秦大炮擋子彈。”劉振華冇接水杯,“我是為了保住你們科那把快刀。”
秦海眼神微動:“你說林野?”
“不管是切斷股動脈的當機立斷,還是血庫斷供時頂著血小板消耗的風險做全血灌流,林野展現出來的決斷力,已經遠遠超出了一個普通住院醫的範疇。”劉振華拉開椅子坐下,“他不僅查體準,最關鍵的是他懂得在絕境裡兩害相權取其輕,知道怎麼及時止損。這是指揮官的直覺。”
劉振華看著秦海。
“急診紅區的夜班壓力太大,不能總是靠你和其他幾個老夥計連軸轉。放權吧。彆再把他當成普通的二線輔助熬著了。從下個月的排班開始,讓林野單獨帶一個搶救小組。讓他去一線拿主意,扛責任。”
秦海沉默了片刻,隨即嘴角露出一絲滿意的笑意:“這小子的肩膀,確實夠硬了。”
周五下午,急診科護士站。
趙姐拿著幾塊磁吸扣,將下個月的新排班表拍在了公告白板上。
正值白班交接點,一群醫生和護士習慣性地圍了上去。
馬昊和方銳在最前麵。
馬昊的目光在表格上快速遊走,突然,他的視線停在了紅區(搶救室)的那一欄,倒吸了一口涼氣。
方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整個人也愣住了。
在那張嚴密複雜的排班矩陣裡,林野的名字,第一次從“二線輔助/管床”的列表裡被移出。
它被印在了最核心的位置,與秦海等資深主治醫師並列。
後麵赫然跟著幾個加粗的黑字:
【搶救室a組組長(帶組醫生)】
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壓抑的低呼。
急診科的規矩極其森嚴,能夠帶組,意味著在紅區擁有了絕對的最終裁量權。
不用事事請示上級,甚至有權強行要求各大專科總值班下急診收人。
林野拿著聽診器從處置室走出來,路過護士站,停下了腳步。
他看著白板上那個加粗的名字,臉上並冇有太多興奮的表情。
他很清楚“帶組”這兩個字背後的分量。
從下個周一的夜班開始,一旦紅區大門關上,無論送進來的是心梗、大出血還是多發創傷,哪怕天塌下來,他也冇有上級可以隨時呼叫求援了。他不再是執行命令的手,而是下達指令、承擔所有醫療過錯後果的大腦。
他將獨自麵對各大專科拒收病人的推諉,獨自麵對醫保報銷的限製,獨自站在生與死的最前線。
“林總,以後夜班可就指望你罩著了啊。”馬昊轉過頭,半開玩笑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野收回視線,將聽診器掛在脖子上,平靜地走向大廳。
“交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