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鎖骨下的握雪感
“快讓開！讓開！”
分診護士推著平車，一路狂奔撞開搶救室大門。
車上蜷縮著一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臉色慘白如灰，雙手死死按著上腹部，身上的黑色衛衣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轉一床！上多參數監護，測指脈氧和血壓！”
林野快步上前，和方銳合力把人過到急診搶救床上。
剛搭上手，林野便感覺到病人的小臂皮膚一片濕冷，像剛從深水裡撈出來的冰塊。
監護儀導聯貼片極速扣上胸口。
滴、滴、滴……
心率138，呼吸32，袖帶充氣後放氣，屏幕上刷出一行紮眼的低血壓讀數：76/48mmhg。
“微循環衰竭，休克了！”
方銳臉色驟變，立刻抄起輸液管。
“趙姐，開兩條十六號大孔徑留置針，加壓快速輸註複方氯化鈉！”
同行跟進來的年輕男生嚇得六神無主，扶著床欄結結巴巴地交代。
“大夫，我們倆在網吧包夜，吃了兩盒炸雞排、麻辣燙，還喝了三聽冰鎮可樂。十點半那會兒，他突然在廁所拚命乾嘔，吐了兩口酸水，接著慘叫一聲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了……捂著肚子喊疼，連站都站不起來！”
方銳伸手在患者的腹壁上摸了一圈，腹肌緊繃硬韌。
“上腹部呈板狀腹，壓痛極重。”
方銳轉頭看向林野，快速給出判斷。
“暴飲暴食後突發劇烈上腹痛伴急性休克，這體征高度符合急性消化性潰瘍穿孔。胃酸外溢腐蝕腹膜導致腹膜炎，必須馬上推腹部立位平片看膈下遊離氣體，通知普外科備急診開腹修補！”
“先彆急著推平片。”
林野按住了方銳準備去開檢查單的手。
他俯下身，鼻尖湊近患者微弱的呼吸。
空氣中帶著微酸的嘔吐物殘留氣味，但並冇有消化道大出血特有的腥臭味。
更關鍵的是，患者雖然按著肚子，但呼吸極其淺快，每一次胸廓起伏，左側胸腔的擴張度都明顯落後於右側。
林野拉開聽診器，直接按在患者的左肺下野。
肺泡呼吸音極弱，幾乎完全消失，隱約隻能聽見遠端傳來的微弱管狀呼吸音。
倒計時彈跳出來：
【02:45:10】
【02:45:09】
不到三個小時的極限搶救窗口。
林野摘下聽診器，目光從腹部向上平移，視線落在了患者鎖骨上方的頸部三角區。
患者的左頸部有些微微腫脹，皮膚表麵看不到任何紅腫或淤青，但在無影燈的冷光切角下，皮下透著一層極不自然的飽滿感。
林野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指腹輕輕按壓在患者的左側鎖骨上窩。
沙、沙、沙……
一種極其細微、柔韌而奇特的摩擦感從指尖傳了過來。
就像是在冬天最冷的時候，用手指輕輕捏壓乾燥的新鮮積雪。
皮下撚發音。
典型的“皮下握雪感”。
氣體已經沿著組織間隙，一路竄到了皮下淺筋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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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麵色驟冷，迅速將聽診器探頭重新按在胸骨左緣第三、四肋間，屏息凝神。
伴隨著患者微弱而急促的心臟搏動，聽筒裡傳出一陣極其詭異的摩擦哢啦聲。
心包與縱隔受壓，氣泡在心跳擠壓下反複破裂——哈曼征，縱隔氣腫的特異性雜音。
“停下腹部平片。”
林野收起聽診器。
“病灶不在胃，在胸腔。自發性食管破裂，boerhaave綜合征。”
搶救室裡正準備抽血的趙護士和方銳同時愣住了。
“食管破裂？”
方銳有些茫然。
“他明明是在喊肚子疼啊！”
“食管下段的解剖位置緊鄰賁門和膈肌，破裂引起的疼痛高度集中在劍突下和上腹部，常年被誤診為胃穿孔和重症胰腺炎。”
林野直接扯開患者的上衣，指著左側胸壁。
“大量油膩進食加上冰鎮碳酸飲料產生大量氣體，劇烈乾嘔導致胃食管交界處內壓瞬間飆升到臨界值。食管左後壁缺乏外膜和肌肉保護，全層直接爆開了一條口子。”
現場所有醫護人員後背的寒毛同時立了起來。
強酸性的胃酸、未經消化的食物殘渣、暴烈的胃蛋白酶，隨著胸腔的負壓，正在成升成升地通過那個破裂的創口，倒灌進脆弱的縱隔和左側胸膜腔。
腐蝕縱隔血管，溶解縱隔脂肪，壓垮左肺。
這是臨床上死亡率最恐怖的急症之一。
十二小時內得不到急診外科修補，急性化學性縱隔炎和腐爛性膿胸會徹底摧毀所有器官，死亡率直奔百分之五十以上。
“腹部平片根本照不出食管的破口，反而會延誤時間。”
林野果斷下令。
“方銳，插粗胃管行低負壓持續吸引，把胃腔裡殘留的酸液全部抽出來，減少向胸腔的滲漏！趙姐，開兩條深靜脈通路，全速推林格液和羥乙基澱粉，血管活性藥隨時頂上，先把平均動脈壓拉回65以上！”
“好！”
趙護士立刻拆開加壓輸液袋。
林野拿起搶救車旁的綠色急救電話，直接越過普通門診，撥通胸心外科總值班的專線：
“急診紅區呼叫胸外總值班。一床，二十四歲男性，劇烈嘔吐後突發自發性食管破裂合並張力性液氣胸、化學性縱隔炎，目前休克狀態。我們正在做術前抗休克複蘇，你們立刻準備急診開胸探查手術間，通知體外循環和麻醉科備臺！”
電話那頭的胸外總值班明顯倒吸了一口涼氣。
“確診食管破裂？這病一年碰不上兩例，證據夠不夠硬？”
“頸部皮下握雪感明顯，哈曼征陽性，左肺呼吸音消失。”
林野的回答毫無遲疑。
“我們現在帶著搶救儀推綠色通道做急診增強胸部ct，加口服泛影葡胺造影。十分鐘後，在ct室門口看片子碰頭！”
林野掛斷電話，轉頭推起平車護欄。
“方銳，帶上除顫儀和急救轉運箱，跟我推車去ct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