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床旁的聯合醫囑

廣播的餘音還在急診走廊的頂棚下回旋,搶救室的自動感應門突然滑開。

“怎麼回事?誰拉的二級廣播?”

馬昊手裡還捏著兩張門診輸液單,大步從外麵的留觀區衝了進來。

他剛把手頭的幾個輸液病人理順,冷不防聽見急診紅區罕見地動用了全院直通的紅色廣播鍵。

一進門,馬昊就看見紅區二床邊圍滿了人。

產科、普外和重症醫學科的三個總值班醫生全被堵在床前,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林野站在不鏽鋼搶救車旁,那管乳白色的生化采血管和化驗單就拍在臺麵上。

門外通道上,孕婦的丈夫癱坐在地上,抓著頭發哭喊。

“醫生!我老婆到底怎麼了?廣播怎麼喊得這麼嚇人啊!”

馬昊掃了一眼現場的氣氛,立刻明白了現在的僵局。

“林野,這裡交給你。”

馬昊冇有多廢話,轉身退到感應門外,一把將癱軟的家屬拉了起來。

“家屬起來,彆堵在搶救通道上!我是當班醫生,你跟我到談話室,把她平時的降脂藥盒子、孕檢手冊全拿出來,一五一十告訴我。”

外圍的混亂被馬昊瞬間切斷隔離。

搶救室二床旁,產科總值班深吸了一口氣,先打破了沉默。

“林總,這不單是收不收病房的事,是用藥根本冇法下。”

產科總值班指著孕婦隆起的高腹。

“三十周早產,如果胰腺炎惡化必須急診剖宮產,按常規產科流程,我們得馬上肌肉註射地塞米鬆促胎肺成熟。但她是重度高脂血症,糖皮質激素打進去,血糖和血脂會瞬間翻倍,直接把重症胰腺炎推向不可逆壞死。”

“普外這邊的顧慮更直接。”

普外總值班把病曆本翻到用藥頁。

“常規重型急性胰腺炎,必須第一時間大劑量泵入生長抑素來抑製胰酶分泌。但生長抑素對孕晚期的子宮胎盤血流有收縮風險,臨床安全性數據不足,誰敢保證胎兒在腹中不缺氧?”

“icu就更卡手了。”

重症醫學科二線醫生指著監護儀。

“甘油三酯28.5mmol/l,微血管栓塞正在蔓延。

常規手段是急診雙重血漿濾過或者血漿置換,但這大半夜去血庫申請兩三千毫升新鮮冰凍血漿,光是解凍、複溫加交叉配血最快也要兩個小時。

而且孕婦輸註異體血漿容易誘發過敏和輸血相關肺損傷,胎兒根本等不起這兩個小時。”

三個專科的醫生,把各自領域最真實的死穴全部攤在了臺麵上。

每一個顧慮都關乎母子兩條人命。

床上的孕婦痛苦地呻吟著,呼吸急促,床旁血氣分析儀吐出長長的熱敏紙:氧分壓已經掉到了68mmhg,乳酸在持續走高。

視線深處,那行倒計時緩慢跳動:

【01:38:40】

【01:38:39】

全身炎症反應綜合征的閘門,隻差最後一道防線。

林野拉開搶救車抽屜,抽出四張空白的多學科聯合搶救醫囑單,分彆拍在三人麵前。

“等血漿解凍配型,病人早挺不住了。不靠血漿置換,降脂一樣有路可走。”

林野拿起簽字筆,直接在第一張單子上劃線。

“停掉地塞米鬆。隻要胎心冇有出現持續性晚期減速,不盲目啟動促胎肺用藥。生長抑素暫時不用,避開胎盤供血風險。”

普外和產科總值班同時抬頭:“那靠什麼控脂?靠什麼壓胰腺壞死?”

“短效胰島素持續靜脈泵入,配合百分之五葡萄糖對衝。”

林野手中的筆尖落在紙麵上沙沙作響。

“普通胰島素每小時0.1單位每公斤體重,持續靜脈輸註。胰島素能強效激活外周組織的脂蛋白脂肪酶,直接水解乳糜微粒裡的甘油三酯。糖脂對衝,把血糖死死壓在7到10mmol/l之間,既降脂又防低血糖。”

icu二線醫生的眼睛驟然亮了一下。

“利用脂蛋白脂肪酶代償水解?”

“不僅是胰島素。”

林野手下的醫囑繼續下達。

“皮下註射低分子肝素鈣4000單位。低分子肝素能促進毛細血管內皮的脂蛋白脂肪酶釋放,雙重加速血脂清除,而且大分子量物質不穿透胎盤屏障,不傷胎兒。補液通道全開,加溫林格液限速水化,維持有效循環血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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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放下筆,轉頭看向產科總值班。

“產科現在推便攜式多普勒胎心儀進二床,貼身監測胎心。如果胎心率穩定在130到150次每分,按內科方案全速降脂;隻要胎心跌破110次或者出現正弦波,產科手術團隊就地在搶救室開包,緊急剖宮產。”

整套方案環環相扣,精準繞開了促胎肺激素和血漿置換的死胡同。

三位總值班互相對視,眼裡的推諉徹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麵對嚴密邏輯的信服。

“這方案能做。”

icu二線醫生第一個拿起筆,在聯合醫囑單的會診意見欄簽下自己的名字。

“icu馬上騰出一張監護床,配備獨立胰島素微泵。”

“產科同意。”

產科總值班也迅速簽字。

“我讓住院總把多普勒胎心監護儀推上二床,今晚我親自跟車護送進重症病房,寸步不離。”

普外總值班同樣利落落筆。

“普外隨時待命,若出現腸穿孔或腹腔高壓綜合征,隨叫隨到。”

這時,馬昊推開感應門快步走了回來,手裡拿著整理好的病曆夾。

“林野,家屬那邊工作做通了,知情同意書簽了字,這是她去年的體檢單,本身就有家族性高甘油三酯血症,孕前就冇重視。”

馬昊把病曆遞給方銳,轉頭看向林野。

“聽護士說方案定下來了?”

“定了,上泵。”

“方銳,推微泵過來!”

趙護士動作極麻利,二十毫升短效胰島素配入生理鹽水,接上微量泵管路,排氣,卡入泵槽。

針尖穿刺,液體勻速註入靜脈通路。

十分鐘後,多普勒胎心儀貼在孕婦高聳的腹壁上,規律而有力的“咚咚咚咚”聲在搶救室裡清脆地回蕩開來——胎心率142次每分。

又過了二十分鐘。

孕婦劇烈翻江倒海的惡心感開始平複,呼吸頻率從每分鐘28次緩慢降到了20次,監護儀上的指脈氧在麵罩吸氧下穩步爬上了97%。

視線深處,那行懸掛的倒計時仿佛被按下了刹車鍵。

【01:02:11】

【01:02:10】

數字閃爍了兩下,隨後悄無聲息地滑落隱退。

急危重症的急性暴發期,被硬生生按死在急診紅區。

“平車來了,準備過床轉運!”

產科總值班親自托著胎心儀探頭,icu的轉運護士推著監護儀,平車壓過地麵,在三名醫生的護送下穩穩推向專用電梯通道。

搶救室的鉛門在身後緩緩合攏。

原本緊繃到了極致的氣氛,終於徹底鬆懈下來。

方銳脫下手套,隻覺得後背全濕了,一屁股坐在器械箱上喘氣。

“太險了……剛才真以為要死在手裡了。”

馬昊靠在搶救臺邊,從白大褂口袋裡摸出一盒綠色鐵皮的清涼薄荷糖,倒出兩顆扔進嘴裡,又將鐵盒拋給林野。

“林野,剛才在廣播裡聽到你喊mdt,霸氣側漏啊。”

馬昊嚼著薄荷糖,咧嘴笑了笑。

“把產科和普外平時那兩個眼睛長在頭頂上的總值班治得服服帖帖,連反駁都不敢放一個屁。”

林野接住糖盒,扣出一顆薄荷糖扔進嘴裡,冰涼的刺激感瞬間驅散了眼底沉重的困倦。

“不把他們逼到絕路上,這方案磨蹭到天亮也出不來。”

林野把糖盒遞回給馬昊。

“行了,收治單簽完,這關算過了。”

馬昊拍了拍衣服上的褶子,正準備往外走。

“我回留觀區盯著了,唐雯一個人在那邊我怕她搞不定”

話音未落。

護士站的應急內線電話,猛然間響了起來。

趙護士一把抄起聽筒,聽了兩秒,臉色陡然變得極度凝重,抬頭看向林野和馬昊:

“林野,馬昊,彆聊了!有個二十多歲的小夥子,吃完夜宵打遊戲突發劇烈腹痛,在分診臺前臺階上直接休克栽倒了!渾身冷汗、四肢冰涼,分診護士摸不清他的橈動脈搏動,正推著平車往紅區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