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遮光窗簾與早點攤
淩晨一點半。
搶救床全空了出來。
床單換上了淺藍床單,隻剩監護儀的待機燈在轉角處泛著幽綠微光。
“小方,手裡的事放一放,過來墊兩口。”
趙姐從處置室走出來,伸手扯下護士站最底層的鐵皮抽屜。
伴隨著一陣金屬滑軌的刺耳摩擦聲,急診夜班的“頂級生存物資”被整整齊齊端上了護士臺:兩桶老壇酸菜泡麵、四個真空包裝的茶葉蛋,外加一整包被壓得有點碎的無糖蘇打餅乾。
“趙姐,我今晚算知道什麼叫心跳過速了。”
方銳拖著發軟的腿蹭到臺子前,兩眼發直地盯著電熱水壺裡翻滾的白氣。
“那根引流管捅進去的時候,那股酸味噴出來,我胃裡跟著抽了三下。”
“這就抽筋了?”
馬昊手裡夾著幾份留觀區的補液單,打著哈欠從大廳晃蕩過來,毫不客氣地挑了一桶泡麵撕開封口,把調料包抖得嘩嘩響。
“你問問你林老師,他規培第一年跟我同班的時候,碰上急診大出血,連著按了二十分鐘心肺複蘇,下來手抖得連輸液針套都拔不開,最後還是老秦端著一盒盒飯砸在桌上,逼著我們倆在處置室裡咽下去的。”
林野端著搪瓷水杯從洗手池邊走過來,指節上還帶著冰涼的濕氣。
“彆聽他瞎吹。”
林野拉開一把折疊椅坐下。
“當時手抖的是他,捧著盒飯掉了兩回筷子,硬說是被無菌手套裡的滑石粉給嗆著了。”
“哎,打人不打臉啊林總,你現在是掛了牌的組長了,得給手底下的規培生留點正麵光輝形象。”
趙姐靠在大理石臺邊,手裡剝著一枚茶葉蛋,看著圍在熱水壺邊吸溜麵湯的三個年輕大夫,眼角帶著笑意打趣:
“彆說,剛才林野按著全院廣播喊人的時候,真有點老秦當年砸桌子的架勢。產科和普外那兩個平時鼻子朝天長的主治,在床前被逼得一愣一愣的,連個磕巴都冇敢打。”
“那叫氣場壓製。”
馬昊嚼著鹵蛋含糊不清地附和。
“不過林野,也就是你敢這麼橫。要是換成我,估計得被產科那幫老法師反過來訓得滿頭是包。”
林野喝著溫水,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
緊繃後的鬆弛感漫過四肢,耳邊隻有麵湯的吸溜聲,以及走廊外病人家屬偶爾的咳嗽。
這是急診夜班裡最珍貴的喘息縫隙。
清晨七點半。
白班醫護端著早餐陸續走進交班室,人聲喧鬨。
林野將整理好的兩遝危重搶救病曆和多學科會診單整齊擺在桌角。
交班室門被推開。
秦海端著他那個泡著濃茶的深褐色不鏽鋼保溫杯,大步走了進來。
老秦身上帶著清晨淡淡的草藥和剃須皂味道,眼角雖然帶著慣常的嚴厲,但目光在落到紅區當班記錄上時,明顯放緩了幾分。
晨會交班。
方銳站得筆直,彙報著夜班三十多位病人的進出流水,以及兩名特重病人的關鍵處置與轉科去向。
在座的高年資主治紛紛抬頭,投來詫異而讚許的目光。
秦海手裡轉著保溫杯的蓋子,低頭把厚厚兩份危重病曆翻到簽字頁。
三科聯合醫囑的簽字、胸腔引流的術後記錄、生命體征複核數據,條理清晰,冇有任何程序漏洞。
“病曆寫得挺規矩。”
秦海合上病曆夾,抬起眼皮掃了林野一眼。
老秦嘴上向來不吐半句肉麻的誇獎,隻伸手在林野略顯單薄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手挺穩,冇給a組丟人。行了,手續交完,滾回去睡覺。”
“好。”
林野揉了揉酸痛的脖子,嘴角漏出一抹極淡的弧度。
早晨八點十五分。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302章遮光窗簾與早點攤(第2/2頁)
林野和馬昊並肩走出更衣室。
邁出急診科大門,夏末清晨略帶悶熱的新鮮空氣迎麵撲來。
“走,老李家豆腐腦,必須吃飽了再睡。”
馬昊把雙手往褲兜裡一插,熟門熟路地拐進醫院後街的便民早市。
兩碗澆了濃鹵汁、撒著榨菜碎的熱豆腐腦端上桌,旁邊是一筐剛出鍋的金黃油條與兩杯冰豆漿。
“呼……”
一口滾燙滑嫩的豆腐腦咽下喉嚨,溫熱順著食道一路滑進胃裡,馬昊舒服得長歎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塌在塑料椅背上。
“活過來了……真他娘的活過來了。”
馬昊抓起一根油條撕成兩半,浸在湯汁裡。
“昨天後半夜我接了三個酒精中毒的,吐了我一褲腿,回去還得手洗衣服。我那破出租屋的二手洗衣機昨晚徹底罷工了,脫水的時候震得跟地震似的,房東死活不肯掏錢換新的。”
“我屋裡有空盆,嫌手洗麻煩拿過來泡著。”
林野喝了一大口冰豆漿,冰涼甘甜的豆香驅散了嘴裡的乾苦。
“拉倒吧,你那點潔癖我還不知道?扔你盆裡你連盆都得扔。”
馬昊嚼著油條樂了,又看了林野一眼。
“不過你那套一居室住著確實清靜,一樓不爬樓梯,夏末這幾天也冇那麼悶。等我這個季度考核獎發下來,我也得換個隔音好點的單間,現在這隔壁半夜打呼嚕跟拉風箱一樣。”
“先攢錢把轉正答辯的材料費交了。”
林野慢條斯理地就著醬菜吃完最後一小口油條。
兩個二十多歲的年輕醫生,就這麼坐在嘈雜擁擠的早點攤上,就著熱氣騰騰的碳水,聊著房租、電費、洗衣機和各自瑣碎平淡的日常,跟街上匆匆趕去上班的普通年輕人冇有任何兩樣。
吃完早點,兩人結了賬,並肩順著居民區的小路往回走。
晨光穿過樹隙,在地磚上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
走到十字路口,馬昊掏出掛著玩偶的鑰匙轉了一圈。
“走了啊林大組長,晚上冇排班,我準備直接睡到下午六點,誰打電話誰是孫子。”
“回去拉好簾子。”
林野也從口袋裡摸出自家的黃銅鑰匙,朝他揚了揚。
“知道了,回見。”
兩人在路口背對背分開。
林野順著石板小徑走到一樓最內側的單元門,鑰匙插進鎖眼,輕輕一轉。
哢噠。
門開了。
屋裡是一套陳設極其簡樸但收拾得異常乾淨的單身一居室。
地麵被拖得乾乾淨淨,靠牆的木質簡易書桌下一角,還端端正正墊著當時搬家時馬昊隨手塞進去的兩本厚厚的舊外科專著。
屋裡冇有消毒水的氣味,隻有夏末淡淡的乾燥木頭香氣。
林野蹬掉腳上的帆布鞋,換上軟底拖鞋,走進臥室。
臥室裡最值錢的家當,是搬來時最早安裝的那副厚重全黑遮光窗簾。
林野伸手抓著窗簾邊緣,用力一拉。
嘩啦.....
厚實的深黑遮光布緊貼著滑軌順暢遊走,嚴絲合縫地重疊合攏。
原本九點鐘窗外明晃晃、熾烈刺眼的大白天,在一秒鐘內被徹底掐滅在牆外。
整個房間瞬間墜入一片純粹、沉靜、冇有一絲光亮的黑夜。
林野反鎖好防盜門,倒了一大杯溫水灌下去。
他拿起枕頭邊的手機,指尖在屏幕上滑過,將電話和各種社交軟件全部調成免打擾模式,唯獨在白名單裡保留了市一院急診科總值班的那一個座機號碼。
手機屏幕熄滅。
林野脫去t恤,整個人一頭紮進了寬大柔軟的床鋪深處。
枕頭陷了下去,薄毯蓋過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