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醒來後的一鍋熱湯
林野睜開眼睛的時候，大腦一片空白。
屋裡一片漆黑。
分不清今夕何夕，也分不清現在是天還冇亮，還是已經睡到了第二天的淩晨。
甚至有那麼兩三秒，神經反射性地緊繃起來，下意識以為自己睡過了交班時間，耳邊仿佛又回蕩起急救車那刺耳的呼嘯。
林野在枕頭邊摸索到手機，按下電源鍵。
屏幕的冷光亮起：
【17:42】
【星期二，晴】
懸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原來隻是睡了一整個白天，現在是周二的傍晚。
林野掀開薄毯坐起身，趿拉著軟底拖鞋走到窗前，伸手抓住黑色窗簾的邊角，用力往旁邊一拉。
嘩啦.....
老小區的庭院裡，樓底下傳來老頭老太太遛彎買菜的寒暄聲，還有誰家炒辣椒爆出的嗆鼻香味。
林野倒了一大杯溫開水，一口氣灌了大半，喉嚨裡的火燒感才算被徹底澆滅。
他在床沿坐下，解開手機的免打擾模式。
剛切斷靜音，手機便在掌心裡嗡嗡嗡連環震動起來。
二十多條微信通知彈了出來，但冇有任何催促搶救的紅色警報，全是一條條安心的後續反饋。
第一條是胸外科總值班發在“急診-胸外協作群”裡的信息：
【胸外總值班：@急診林野林總，一床那個食管破裂的小夥子，我們主任主刀，下午三點下的手術臺！食管下段三點五厘米縱行撕裂已完成雙層連續縫合，後縱隔和胸膜腔清洗得非常乾淨，放了三根負壓引流管。
病人在胸外icu已經蘇醒拔管了，生命體征平穩！主任剛才特地問了，說多虧你們在ct室門口當機立斷放了引流減壓，要是胸腔高壓推上電梯，人絕對下不來臺。替患者家屬謝你！】
接著是產科和icu的聯合群消息，產科住院總發了一張檢驗單截圖：
【產科總值班：二床妊娠合並重症胰腺炎的孕婦，短效胰島素持續微泵對衝加上低分子肝素，下午四點複查的甘油三酯已經從28.5跌到7.6mmol/l了！徹底砸穿安全紅線！胎心率全程維持在138到142次每分，未見晚期減速。宮縮抑製劑撤了，腹痛完全緩解。明天一早轉出重症，回產科普通病房繼續保胎。】
林野手指在屏幕上輕點，簡短回了句：
【林野：收到。】
屏幕關上，林野靠在床頭，深深呼出一口氣。
這大概就是急診醫生在脫下白大褂後，最隱秘也最無可替代的獲得感。
前一天夜裡頂著被投訴、被問責的巨大壓力，在鋼絲上走過的每一步險棋，在這一刻化成了兩個活生生脫離死線的數字。
手機又響了。
林野接通貼在耳邊：“媽。”
“小野啊，醒了冇有？”
電話那頭傳來母親溫和而有些大嗓門的嘮叨聲。
“知道你今天夜休，特意掐著傍晚才打過來。昨晚夜班忙不忙？早上吃了早飯才睡的吧？”
“吃過了，豆腐腦和油條，昨晚收了兩個重病人，都搶救過來了。”
“那就好，救人是積德的事，但你自己也得顧著身體。”
母親在那頭絮絮叨叨。
“前兩天給你寄的那箱老家醬牛肉和風乾香腸，快遞信息顯示送到你們小區東門的豐鳥櫃了，你趕緊去取出來放冰箱。現在雖然立秋了，白天秋老虎還厲害著呢，彆在櫃子裡悶餿了。”
“知道了，我一會兒出門就去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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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啊，你爸前兩天在社區老年乒乓球比賽拿了個第二名，高興得天天跟隔壁王叔吹牛，非讓你下周輪休回家嘗嘗他釣的野生鯽魚……”
林野靠在窗邊，聽著母親零零碎碎地念叨著家裡的家長裡短。
他話不多，隻是安靜地應著。
窗外的斜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柔和，在這一刻，急診科冰冷的除顫儀、血汙和消毒水徹底遠去，他隻是一個離家在外的普通兒子。
掛了電話，林野進衛生間衝了個溫水澡。
換上一身乾爽寬鬆的黑灰色短袖短褲。
他拿起鑰匙和環保布袋出了門。
林野先去小區東門取了沉甸甸的冷鮮包裹，隨後拐進了小區門口的老五金日雜店，花三塊錢買了四個厚實堅韌的黑色防滑橡膠桌腳墊。
買完桌墊，他又踱步走進斜對麵的菜市場。
傍晚的菜市場正值打折甩賣，嘈雜熱烈。
林野在肉攤前挑了半斤新鮮的肋排，讓攤主剁成小塊，又在菜攤上挑了一截老冬瓜，抓了一小把鮮嫩的生薑和小蔥。
拎著食材回到一樓的一居室，林野把老家寄來的醬牛肉整齊碼進冰箱冷藏室。
隨後，他走到靠牆的書桌前。
他蹲下身，雙手扣住書桌的一側沉重實木邊緣，深吸一口氣，手臂肌肉線條繃起，用力將桌角往上一抬。
右手極快地伸到底下，將兩本在桌底受儘委屈、蒙了一層薄灰的厚重精裝書給抽了出來。
林野抽出一張濕巾，將封皮上的灰塵一點點擦拭得乾乾淨淨，翻開書頁，內頁完好無損。
將這兩本書擺上了床頭的木質簡易書架。
隨後，林野撕開黑色橡膠墊的背膠，穩穩貼在桌腳底部。
桌子重新落地，用力推了推，四平八穩，紋絲不動。
“行了，算是把你倆救出來了。”
林野自言自語地笑了一聲。
廚房裡，排骨焯水過涼。
林野點燃煤氣灶，把排骨、拍碎的生薑塊和幾段大蔥段丟進黑色的砂鍋裡，加滿大半鍋清水，大火燒沸後轉成慢騰騰的文火。
咕嘟、咕嘟、咕嘟……
隨著砂鍋蓋子上的小孔冒出白蒙蒙的蒸汽，醇厚濃鬱的肉香和生薑的清香開始在小小的屋子裡漫延開來。
半小時後，切成厚厚薄片的青皮冬瓜滑入湯中，肉湯變得清亮甘甜。
林野剛撕開一袋椒鹽準備撒進湯裡，門外突然傳來兩聲極有節奏的敲門聲。
咚、咚。
緊接著是馬昊那吊兒郎當的嗓門隔著門板透了進來：
“林大組長！聞著香味了！燉什麼好東西呢？我都聽見砂鍋咕嘟了，趕緊開門，坦白從寬！”
林野失笑，放下調料勺，走過去拉開門。
門外站著同樣穿著短袖、大褲衩的馬昊，額頭上還帶著一層剛騎車趕過來的薄汗，手裡拎著兩瓶掛著水珠的冰鎮南冰洋橘子汽水，另有一塑料盒在小區門口順手買的熱騰騰油炸花生米。
“你怎麼跑過來了？”
林野側過身讓他進來。
“睡醒了騎著共享單車出來覓食，順路把你落在更衣室櫃子裡的充電寶給你捎回來。”
馬昊從兜裡掏出一塊白色充電寶扔在桌上，鼻子聳了聳，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廚房的小砂鍋。
“剛進你們單元一樓走廊，就聞見一股排骨湯的清香味，掐指一算準是你家開火了！這不巧了嗎？快，給我盛一大碗，肉多點，冬瓜少點！”
“自己拿碗去。”
“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