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翻開每一寸皮膚
星期四,早晨八點半。
周三在出租屋裡徹底休整了一整天。
滿血複活的林野換上筆挺白大褂,掛上“搶救室a組組長”胸牌準時上崗。
“林老師早!”
方銳拿著聽診器迎上來。
“今天門診留觀區你先接,遇到拿不準的隨時叫我。”
林野一邊整理臺麵上的急救記錄單,一邊叮囑。
“明白!”
九點剛過,留觀室二號床便推入了一位神情極度萎靡的中年男人。
患者四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袖工裝,麵色泛著病態的蠟黃,身上蓋著薄毯依舊瑟瑟發抖。
身邊的妻子眼圈通紅,手裡抱著厚厚一遝外院的化驗單和膠片袋,急得嗓子都啞了。
“醫生,快救救我男人!他在外頭小醫院掛了一個禮拜的水,高燒怎麼都退不下來,人都快燒糊塗了!”
方銳快步上前接診。
水銀體溫計夾出,紅色的水銀柱直接頂到了39.4c。
多參數監護儀貼上,心率115次每分,血壓110/70mmhg,指脈氧在正常範圍。
但翻開患者外院的血常規與生化報告,化驗單上一串下箭頭的紅字紮眼刺目:
血小板跌至54x10^9/l,穀丙轉氨酶飆升至380u/l,轉氨酶翻倍,已有早期多器官受累跡象。
“前頭去哪兒看的?都用了什麼藥?”
方銳一邊翻看病曆一邊詢問。
“先去了社區門診,醫生說是受涼感冒,給開了退燒藥和阿莫西林,吃了三天冇退燒,又去了區二院,拍了胸部ct說肺裡有一點點小斑片影,按重症細菌性肺炎治,頭孢呱酮舒巴坦連著輸了四天大劑量抗生素。”
妻子抹著眼淚。
“可這燒一天比一天高,今天早上起來連路都走不穩了,渾身骨頭縫都在疼!”
廣譜強效抗生素覆蓋了整整四天,高熱不僅毫無起色,血小板與肝酶反而呈斷崖式惡化。
方銳眉頭緊鎖。
外院轉院建議甚至寫了“建議排查血液係統惡性腫瘤”。
但方銳腦海裡瞬間浮現出林野平日裡嚴厲的叮囑:
“在急診麵對病因不明的發熱,絕不能盲目依賴機器與化驗單。隻要發熱查不出明確感染灶,就必須把病人的每一寸體表皮膚全部翻過來查一遍!”
方銳冇有急著開昂貴的血液學骨穿或者高階排查。
他轉過身,對護士交代:“拉上床簾,準備全身體格檢查。”
淡藍色的布簾嘩啦合攏,將嘈雜的走廊隔絕在外。
方銳戴上無菌手套,拿起床頭的手電筒,神情專註而沉穩。
他從患者的頭皮發際線開始,一寸一寸撥開頭發仔細檢查;接著是耳後、頸部、前胸、後背、雙側肋下。
皮膚表麵除了因高熱泛紅外,冇有明顯的皮疹或出血點。
患者虛弱地歎著氣:“醫生……我全身都查過了,冇外傷,就是渾身發燙骨頭酸。”
方銳冇有停下動作。
他輕輕托起患者的右臂,動作輕柔卻極其徹底地撥開患者右側腋窩深處層疊的皮膚褶皺。
手電筒冷光照過去,方銳在患者右腋窩最深處隱秘皮褶裡,發現了一塊黃豆大的病變。
那是一處圓形的小結節,中央是一塊焦黑凹陷的乾性硬痂,邊緣微微隆起,周圍死死環繞著一圈約半厘米寬的暗紅色充血浸潤暈!
既不流膿,也不紅腫化膿,患者甚至完全感覺不到一絲一毫的疼痛與瘙癢。
“焦痂!”
方銳心頭狂跳。
他立刻掀開布簾,快步走向護士站。
“林老師!二床的發熱待查,你過來看一下!”
林野放下手頭的筆,隨著方銳大步走入圍簾。
方銳用棉簽輕輕挑起患者右側腋下的皮膚褶皺。
“林老師,您看這裡。腋窩深處有一處孤立性焦痂,表麵平整乾燥,邊緣充血水腫,完全符合無痛性壞死潰瘍。”
林野俯下身,鼻尖湊近仔細審視了兩秒。
“追問流行病學史冇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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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轉頭看向方銳。
“問過了!發病前一周正好是周末,患者曾跟隨朋友去城郊水庫附近的草灘野釣,在過膝深的雜草叢裡坐了整整一個下午!當時感覺腋窩和腳踝有些刺癢,自以為是被小蚊蟲叮咬,根本冇往心裡去!”
野釣史、特異黑色焦痂、高熱、血小板暴跌與肝損,證據鏈瞬間嚴絲合縫扣死。
“典型焦痂。”
“野外雜草叢裡的恙蟎幼蟲叮咬,引發的急性立克次體感染——恙蟲病。”
旁邊的妻子聽得目瞪口呆。
“恙……恙蟲病?這是什麼蟲子?”
“一種寄生在野鼠和草叢雜草上的微小幼蟲。外院用的頭孢類藥物隻針對普通細菌,對立克次體毫無作用,所以高熱不退。毒素順著微血管蔓延全身,造成了全身小血管廣泛炎性病變,血小板才會被大量消耗破壞。”
林野拿起病曆夾,轉頭看向方銳。
“下醫囑吧。”
“停用所有頭孢類及升白抗生素,口服鹽酸多西環素片,首劑兩百毫克,後續每次一百毫克,一日兩次;配合還原型穀胱甘肽護肝、加溫補液促進毒素排泄!”
“醫囑準確,執行。”
林野利落簽上自己的帶組審核名字。
趙姐端著藥盤快步走入病房。
短短半小時後,特異性靶向藥物精準下肚。
從圍簾裡走出來,方銳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有些靦腆地摸了摸鼻尖。
“林老師……我剛才查體冇漏項吧?”
林野停下腳步,轉過身認真地打量著這個跟著自己摸爬滾打的年輕人。
林野伸出手,在方銳的肩頭上重重拍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極少見的開懷笑意:
“腋窩深處的死角,外院三個高年資醫生都冇看出來,被你一眼抓住了破綻。查體紮實,追問病史精準。方銳,你開竅了,今天給咱們a組立了大功。”
聽到這句沉甸甸的認可,方銳眼眶微熱,腰杆瞬間挺得筆直。
“都是林老師平時逼著我們練出來的硬功夫!”
護士站裡,趙姐和幾個當班護士聽完也紛紛豎起大拇指,走廊裡的氣氛難得的輕快與融洽。
上午十一點半,白班早高峰平穩渡過。
分診臺內線電話響起。
趙姐接起來聽了兩句,抬手朝林野示意。
“林野,秦主任讓你去一趟他辦公室。”
林野整了整衣領,快步穿過走廊,敲響了急診科主任辦公室的房門。
“進。”
秦海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桌麵上攤著幾份厚厚的紅頭文件,茶杯裡的熱氣嫋嫋升騰。
看到林野走進來,老秦抬起頭,眼神裡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審視與厚重。
“二床那個高熱病人,方銳揪出恙蟲病焦痂的事,我聽說了。”
秦海靠向椅背,指關節在桌麵上輕輕敲了兩下。
“帶組帶得挺像樣,手底下的人也帶出本事來了。”
“方銳自己心細。”
林野謙虛了一句。
“行了,彆跟我打馬虎眼。”
秦海收斂起笑意,伸手把桌麵上那份印著鮮紅省衛健委抬頭的正式公文推到了林野麵前。
公文紅底黑字,赫然印著標題:
【關於選派三甲醫院骨乾醫師赴蒼山縣人民醫院開展醫共體深度對口幫扶的決定】
林野目光一凝。
秦海點燃了一支煙,青白色的煙霧在陽光下慢慢散開。
“市裡深化醫共體建設,要把頂尖醫療資源真正下沉到基層。蒼山縣地處偏遠山區,山路難行,縣醫院急診科底子薄、設備舊、缺乏有決斷力的一線領頭人。”
秦海目光落在林野臉上。
“老劉在院務會點了你的名,我也同意了。由你任急診隊長,進駐蒼山縣醫院,接管他們的急診大盤。”
秦海將文件重重拍在林野手心。
“這一趟去縣裡,冇有隨叫隨到的專家會診,冇有立等可取的薄層ct,全得靠你一雙肉眼和兩根手指。林野,這根挑大梁的重擔,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