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盤山路與迎頭第一槍
周一清晨,七點十五分。
市一院行政樓前,一輛掛著對口支援紅色橫幅的考斯特中巴正亮著雙閃。
“林野!這兒!”
馬昊喘著粗氣塞過來兩樣東西。
“山裡盤山路九十公裡全是發卡彎。醫務科翻出來的濃縮薄荷腦油,還有兩板強效暈車貼。”
林野接過薄荷腦油,看了看馬昊眼底的紅血絲。
“昨晚又收滿了?”
“後半夜倆酒精中毒合並胃出血,洗胃洗得我胳膊發酸。”
馬昊揉了把臉,拳頭輕砸在林野胸口。
“大後方有我和老孫頂著,方銳今早交班還憋著一股勁呢,放心去。”
“回科裡補覺吧。”
林野把暈車貼塞進衝鋒衣側兜。
中巴車門前,另外兩位醫療隊員也提著行李走來。
普外科高年資主治趙豐三十五歲,手裡提著帶鎖的銀色便攜手術器械箱,神色透著外科醫生特有的審慎。
婦產科副主任醫師梁淑敏留著利落短發,挎著便攜胎心監測儀,步履帶風。
“趙醫生,梁主任。”
林野主動上前打招呼。
“小林隊長,早有耳聞。”
梁淑敏笑著握手。
“劉主任在醫務科特地交代了,這一趟下沉基層,急救和應急全聽你這位急診隊長的調度。”
趙豐推了推眼鏡,也伸手握了握,語氣帶著習慣性的嚴謹:“蒼山縣醫院外科底子薄,聽說連腹腔鏡膽囊都磕磕絆絆。真遇上大活,全指望咱們帶下去的器械。”
三人裝好行李上車。
七點半,中巴車駛出市一院大門。
出了市區環線,寬闊的雙向六車道迅速收窄。
車窗外的高樓逐漸化為崇山峻嶺。
中巴車紮進蒼山縣地界,盤山水泥路依山鑿建,左側是陡峭險峻的山體岩壁,右側是幾十米深的河穀。
路麵隨處可見雨水衝刷下來的落石碎塊,防落石鋼絲網在半山腰兜得鼓鼓囊囊。
連續轉過幾個下坡急彎,車輪碾在碎石上發出刺耳摩擦聲。
趙豐臉色泛白,額角冒出虛汗,連忙撕開暈車貼貼在耳後,閉目咬牙屏息。
梁淑敏拉著扶手,看著窗外深溝低歎:“這路要是開救護車,病人但凡血壓不穩,顛簸兩下人就休克了。”
林野冇有作聲,視線落在手機右上角。
轉過第三道山梁,手機信號瞬間跌落為“e”,隨即徹底變成了無服務的空心圓。
林野拉開胸前夾層,又看了一眼那份蒼山縣死亡轉運名單。
去年一年,十七條命。
九十公裡山道,救護車在顛簸急彎裡至少要開近三個小時。
在這漫長的通信盲區與急救真空中,冇有就地心包穿刺,冇有腹腔加壓止血,冇有胸穿減壓,把重症傷員直接推上車,路上連有效的心肺複蘇都冇法維持,根本撐不到市區。
上午十一點四十分,中巴車拐出峽穀,駛入蒼山縣城。
縣城街道兩旁是褪色的老舊磚房。
車子轉過彎,停在水磨石外牆的大院門前。
門頭上方懸掛著褪色的紅十字標牌,下麵是一行掉了金漆的鐵皮字——蒼山縣人民醫院。
水泥坪地上,幾個人早已迎候多時。
車門拉開,一位穿深藍短袖夾克衫、五十出頭的精瘦男子快步上前。
“市一院的專家同誌們!一路辛苦了!”
男子握住趙豐的手,又轉向梁淑敏和林野。
“我是蒼山縣醫院分管醫療的副院長嚴明成。山路難走,受罪了!”
嚴明成身後跟著一個微胖的中年醫生,捧著飄滿茉莉花茶的厚玻璃保溫杯,滿臉堆笑。
“專家們好,我是急診科代理副主任郭樹森。可算把大醫院的主任們盼來了!”
“嚴院長,郭主任,客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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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野下車,目光在院裡掃過。
院角停著兩輛滿是泥漿的舊金杯救護車,車胎花紋幾乎磨平。
急診科入口在門診樓拐角,急救斜坡水泥破損坑窪。
嚴明成領著幾人往裡走,神色透著無奈。
“縣裡底子薄,這棟樓是九十年代建的。但全縣三十萬人,急診和外傷全指望這兒兜底。”
走進急診大廳,林野眉頭微鎖。
大廳光線昏暗,地麵泛著潮氣。
搶救室僅兩張鐵架床,床旁除顫儀的電源線竟用紮帶死死捆在機身後背,早已斷開備用電源。
兩臺心電監護儀積著薄灰,血氧指夾連線被隨意揉塞在抽屜外邊。
郭樹森捧著茶杯笑嗬嗬解釋。
“市裡專家有所不知,基層哪有什麼大危重症。真遇上車禍重傷,我們都是第一時間安排車送市一院,絕不耽誤搶救!所以這些大設備平時動得少。”
趙豐推了推眼鏡,抿緊嘴唇。
梁淑敏看了一眼急救車,車裡的腎上腺素盒甚至有些泛黃。
林野伸手,摸了摸除顫儀冰涼的機殼。
嚴明成看了看手表,熱情招呼。
“走,先不看這些了。招待所備了熱湯熱飯,同誌們先吃接風便飯,下午咱們慢慢座談……”
“突突突突——!!”
一股滾滾黑煙伴著刺鼻的柴油廢氣狂湧而入!
一輛鏽跡斑斑的手扶拖拉機撞歪門口鐵閘,帶著刺耳的刹車聲,猛然衝上急診水泥斜坡!
“救命啊!醫生救命啊!!”
滿身泥漿的老漢從車座跌落,雙膝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連連磕頭。
“救救我兒子!被機器絞進去了!流了一車鬥的血啊!!”
拖拉機後鬥爛麻袋上,躺著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年輕農戶。
傷員麵色慘白如紙,雙眼緊閉,牙關咬死下唇。
右大腿自腹股溝處被農機傳動皮帶撕裂撕爛,粗布條胡亂捆在大腿根,暗紅色的鮮血順著鐵板縫隙向下狂噴,地麵瞬間漫開大片血窪!
郭樹森跑出大門,隻看了一眼那血肉模糊的創口與噴湧血柱,嚇得手腕一抖,茶水潑了一手。
“這……這是股動靜脈斷裂伴骨盆撕裂傷!”
郭樹森臉色鐵青,慌忙從白大褂裡抽出一疊空白表格。
“這接不住!血庫一共就兩袋紅細胞!老鄉彆磕了,趕緊把轉院同意書簽了!叫院裡最好的救護車,馬上送市一院!快!”
老漢癱在血泊裡大哭。
“進城要三個鐘頭啊……娃在路上就冇氣了啊……”
郭樹森抓著圓珠筆,急著往老漢手裡塞。
“住手!”
林野快步衝上前,聲音沉冷而堅決。
他一步跨上拖拉機車鬥,視野邊緣一抹極淡的幽藍微光驟然跳出:
【00:14:32】
林野右手掌根找準傷員右側腹股溝韌帶中點,借著自身重力垂直向下死死壓緊搏動點,單膝頂住骨盆防止移位進行近心端機械止血!
噴湧的血流瞬間被遏製,但傷員頸動脈搏動微弱得幾乎難以觸及,結膜蒼白,指端濕冷。
林野抬頭看向郭樹森。
“收縮壓連四十都不到,頸動脈搏動細弱如絲,失血量至少超過兩千毫升!救護車開不出盤山路第一道彎,病人就會在路上發生失血性心跳驟停!”
林野一把扯過郭樹森手裡的轉院單撕成兩半,砸在地上。
“轉什麼轉?人就地搶救!”
“推平車!進搶救室!”
林野單手死死壓住搏動點,另一手扯出背包裡的無菌旋緊止血帶。
“趙豐,備開腹與血管探查器械!郭樹森,立刻停止轉院,啟動縣院最高級用血預案,把血庫所有o型血推到床旁!出任何責任,市一院林野全權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