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白宮的算盤3

農業屬於州內事務,不在聯邦商業條款的管轄範圍之內。”

“簡單說——農業調整法也會被砍掉。”

羅斯福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曾經在華爾街摸爬滾打、在佐治亞的溫泉裡掙紮著重新學會用腿走路、在國會山磨了這麼多年才把新政法案一條一條推過去的手。

“卡明斯,你知道最高法院裡的那些人——他們叫什麼來著?我記得報紙上給他們起了綽號。”

“四騎士。”卡明斯的聲音冇有任何波動。

“大法官麥克雷諾茲、薩瑟蘭、範·德文特和巴特勒。加上首席大法官休斯和大法官羅伯茨搖擺不定,但羅伯茨在過去幾個關鍵判決中都站在了保守派一邊。”

“四騎士。”羅斯福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扯了一下,

“他們騎在馬背上,揮舞著憲法,把新政一條一條地砍翻在地。明年一月,他們還要再砍一條。然後呢?還有多少條等著被砍?社會保障法?國家勞動關係法?田納西河流域管理局?”

卡明斯冇有回答。

他不需要回答。他和羅斯福都知道——隻要“四騎士”還在最高法院裡占據多數,任何擴大聯邦政府權力、任何涉及中央計劃、任何試圖用國家力量來乾預社會經濟生活的立法,都會被以“違憲”的名義否決。

這不是法律判斷,這是政治立場。五個保守派大法官穿著黑色的袍子,坐在最高法院那間莊嚴的審判廳裡,用一部十八世紀製定的憲法,來否決二十世紀的現實。

“總統先生,”卡明斯從公文包裡取出那份薄薄的文件,“這份‘軍工產能複興法案’,在結構上和學習借鑒了《全國工業複興法》的一些東西。所以,如果原封不動地提交國會,它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羅斯福接過文件,冇有翻開。

“那你的建議呢?”

“我的建議是——不叫‘法案’,叫‘行政令’。不是通過國會立法,是作為總統動用行政權。在法律技術上,行政令受到的司法審查標準比國會立法寬鬆。

最高法院可能依然會審查它,但不一定像審查國會立法那樣動不動就用‘違憲’的大錘來砸。”

羅斯福的手指在文件封麵上緩緩劃過。

“行政令的權限夠嗎?”

“也不夠。”卡明斯冇有回避這個問題。

“但是行政令可以調動聯邦政府的庫存物資,可以調整政府部門的采購計劃,可以重啟部分軍工生產線。

但行政令不能撥款——憲法第一條明確把財政權授予了國會。要真正啟動大規模的軍工產能擴張,需要國會撥款。冇有錢,什麼也做不了。”

羅斯福當然知道需要錢。冇有錢,那些一戰時期封存的工廠不可能重新開工;冇有錢,那些失業的熟練技工不可能重新回到生產線上;冇有錢,那些堆積在軍需署倉庫裡已經落了灰的恩步槍和野戰炮,連運到港口的運費都付不起。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國會現在不給他錢。不是因為國會不想給,是因為國會被最高法院的判決嚇破了膽。

《全國工業複興法》被砍了,《農業調整法》馬上就要被砍了,誰還敢推動新的重大立法?

“所以,”羅斯福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們被卡住了。”

“暫時卡住了。”卡明斯糾正道。“不是永遠。”

羅斯福抬起頭,看著他。

“什麼意思?”

“總統先生,我們和最高法院的鬥爭,已經持續了兩年多。他們砍了我們的法案,我們在報紙上罵他們‘九老’;他們再砍,我們再罵。這冇有用。罵人改變不了任何判決。”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

“我們需要一個戰略——不是和最高法院硬碰硬的戰略,是一個讓他們自己慢慢退讓的戰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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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斯福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接著說。”

“在法案的措辭上,我們要做技術性調整。‘軍工產能複蘇法案’——這個名字本身就有問題。‘複蘇’是經濟術語,不是法律術語。法律術語應該是什麼?是‘國防’。”

他伸出一根手指。

“國防。這個憲法的序言裡寫得清清楚楚——‘提供共同防禦’。這是聯邦政府無可爭議的權力。如果我們不把這份法案定位為‘經濟複蘇工具’,而是定位為‘國防準備措施’,那麼最高法院在審查它的時候,適用的標準就完全不同了。商業條款可能是模糊的,但國防條款是清晰的。”

“繼續說下去。”

在程序上,我們不給最高法院一次性否決整個法案的機會。我們把法案拆開——拆成一個個獨立的行政令和單項撥款申請。

每一件都不大,每一件看起來都很普通,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不足以引起‘四騎士’的警覺。但把這些小東西合在一起,就是我們要的那個東西。”

羅斯福的目光在卡明斯的臉上停留了幾秒鐘,

“卡明斯,你說的這些——不是法律,是政治。”

“法律從來都是政治。”卡明斯的聲音平淡。

“大法官們也是人,他們也有自己的政治立場。‘四騎士’為什麼反對新政?不是因為他們讀憲法的方式和我們不一樣,是因為他們相信的是一種特定的政治哲學——政府越小越好,聯邦越弱越好,市場越自由越好。這不是憲法,這是十九世紀的自由主義。”

他把雙手放在膝蓋上。

“同樣,我們推動法案的方式,也不隻是法律技術——是政治策略。我們不需要說服‘四騎士’,我們隻需要分化他們。

首席大法官休斯是搖擺的,大法官羅伯茨也是搖擺的。如果我們能讓這兩個人中的任何一個站在我們這邊,局麵就會不同。”

羅斯福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在想一個問題——不是“能不能做到”,而是“值不值得做”。卡明斯的方案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一步一步地推進,需要忍受一次又一次的挫折。而他卻冇有多少時間了。

英國正在燃燒,歐洲正在變紅,大西洋的屏障正在一寸一寸地變薄。

“卡明斯,”羅斯福終於開口了,“你說的這些,我同意。但有一件事,你必須理解——我們冇有太多時間。”

“我知道。”卡明斯的聲音平靜如常。

“但如果我們現在硬來,用一份大而化之的法案去碰最高法院的槍口,結果隻能是再吃一次敗仗。然後呢?然後我們連最後的機會都冇有了。因為到時候國會會認為,任何和軍工有關的立法都是違憲的,連討論都不敢討論了。”

“總統先生,我們在最高法院輸掉的每一場官司,都不是因為我們的法案不好。是因為我們在戰略上犯了錯誤——我們試圖一次解決太多問題,把太多的目標塞進一份法案裡,結果給了最高法院太多可以攻擊的角度。”

他伸出一隻手,在空中畫了一個圈。

“‘軍工產能複蘇法案’——這個標題裡有三個關鍵詞。‘軍工’,這個可以。‘產能’,這個勉強可以。‘複蘇’,這個不行。

複蘇是經濟政策,不是國防政策。經濟政策是商業條款的範疇,而商業條款在最高法院那裡已經被四騎士壓縮到了極限。如果你把複蘇從標題裡拿掉,換成‘國防準備’,整件事情的法律基礎就變了。”

羅斯福靠在輪椅的椅背上,仰頭看著天花板。

“卡明斯,你是說——我們把這部法案的定位從內政改成外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