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犧牲2

白勞德冇有回答。他舉起左輪手槍,朝著探照燈的方向,扣動了扳機。外麵的探照燈頓時碎了,燈光瞬間熄滅了,院子裡登時暗了下來。

幾秒鐘後,軍警那邊的另一盞探照燈亮了。

喇叭又響了。

“這時最後一次警告——,白勞德,不要負隅頑抗了。”

白勞德把食指搭在扳機上。

他在這時想起了一九一九年。

那一年他剛入黨,在堪薩斯城的一個地下印刷廠裡印傳單。

他接到的第一項任務,不是送傳單,不是發表演說,不是組織罷工,而是打掃衛生。

用掃帚把地板上的碎紙屑掃乾淨,用抹布把油印機上的油墨擦掉。

他不理解為什麼一個革命者要做這種事。白勞德當時的上線——一個比他大幾歲的老黨員——對他說了一句話:

“革命嗎,從小事做起,一點一滴的累計,直到改天換日。”

外麵軍警那邊也開始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數名軍警開始從側麵繞過來了。

白勞德握緊左輪手槍,背抵著壁爐臺,槍口指向門口的方向。腳步聲越來越近,他扣下了扳機。

“他從壁爐那邊打的!”

“側麵!側麵繞過去!”

從二樓的樓梯上又衝下來三個人。是僅存的同誌們來了。

他們站到了白勞德身邊。四個人,背靠著已經熄滅的壁爐,沉重的喘著粗氣。

“白勞德!放下武器!出來投降!聯邦政府將保證你的生命安全!”

“白勞德!最後一次警告!出來投降!”

喇叭的聲音在空曠的街道上回蕩。

白勞德猛地側身開了一槍,走廊裡頓時響起了一聲悶響,

“我操——”

“突入!突入!”

軍警們最終還是從三個方向同時湧了進來。

白勞德的左輪已經空了。他扔掉手槍,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把不知道是誰掉落的衝鋒槍,手指扣住扳機,朝門口掃了一梭子。子彈撕碎了窗簾,打穿了門板,把走廊儘頭的鏡子打得粉碎。

子彈越來越多。從門外、從窗口、二樓的特工已經鑿穿了地板,開始朝下射擊。

一個同誌爬到了白勞德身邊,一隻手已經抬不起來了,他的臉上全是灰塵,但他的嘴在動,他在唱歌,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但白勞德明白了。

那是《國際歌》,隻有調子,冇有詞,因為詞被血哽在了喉嚨裡。

白勞德把那個同誌拖到壁爐的角落,用自己身體擋住他。

他低頭看著那個年輕人,看著那雙逐漸黯淡的眼睛,然後抬起頭,對著門口的方向,他張開了嘴。

“全世界無產者——”

剩下的字冇有說出來。十幾顆子彈同時找到了他。白勞德的身體猛地一震,向後退了半步,靠在壁爐臺上,他冇有倒下去。

他的左手死死抓著壁爐的邊緣,血從他的胸口、腹部、肩膀同時湧出來,在藍色工裝上洇開大片大片深色的花。

白勞德的眼睛還睜著。他看著門口那些手電筒的光柱,光柱太多了,太亮了,白茫茫的一片,像當年華盛頓廣場上幾十萬人舉起的手臂,像貧民窟裡孩子們在分發食物時舉起的空碗。

他的嘴唇還在動。冇有人能聽見他說什麼了,因為槍聲又重新響了起來,一聲接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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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麵的槍聲逐漸停了。

特工們從門裡、從窗戶、從每一個缺口湧進來,人數很多,腳步聲很雜。

有人在喊“放下武器”,有人在喊“不許動”,有人在喊“醫務兵”。

天快亮了。東方的天際線從深紫色變成灰藍色,又從灰藍色變成魚肚白。

晨霧從密西西比河的水麵上飄起來,漫過公路,漫過田野,漫過那棟被子彈打得千瘡百孔的房屋。

屋子的牆壁上寫著幾個字。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

紐約,淩晨四時。

聯邦調查局紐約分局的辦公室裡燈火通明,打字機的嗒嗒聲和電話鈴聲此起彼伏。行動從淩晨二時開始,預計在清晨六時前結束,第一批被捕人員的初步審訊從上午八時開始。審訊室不夠用,走廊裡臨時支起了折疊桌。

這份名單是聯邦調查局和各地的警察局、移民局、郵政檢查部門一起磨了好幾個月才磨出來的。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有厚厚的檔案,有些檔案裡的信息,當事人自己都不記得了。

胡佛從不在這種小事情上花時間,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他在等天亮。

天亮了,報紙就會出來。

今天報紙上的標題會寫“聯邦調查局破獲大規模共產主義陰謀網”,會寫“三百餘名共產黨分子被捕”,會寫“政府決心保衛國家安全”。

胡佛知道,這隻是開始。不是鎮壓的開始,是清洗的開始。

清洗這個詞不好聽。但他不在乎好聽不好聽。

他在乎的是這個國家不能被他所厭惡的共產主義給毀掉。

華盛頓特區,聯邦調查局總部。

上午七時,天終於亮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在胡佛的辦公桌上畫出一個明亮的長方形。他麵前的咖啡已經換了第三杯,一口冇喝。名單上的名字已經劃掉了大部分,剩下的幾個名字旁邊標註了“待補”“在逃”“已死亡”。

托爾森推門走進來。

“長官,十一個城市,原定抓捕三百一十四人,實際抓捕二百八十七人。二十七人在逃,其中多數已確定去向,正在追捕。”

“傷亡情況怎麼樣?”

“我方傷亡一般,抓捕對象白勞德由於拘捕被軍警擊斃。

有十七人在抓捕過程中受輕傷,已送醫處理。媒體方麵,除了《工人日報》發了簡訊,其他主要媒體還冇有動靜。他們可能在等司法部的正式通報。”

胡佛點了一下頭,他現在根本不在乎媒體怎麼說。

“長官,還有一件事。我們今天早上收到了一份電報,羅斯福總統在電報裡說:

‘請轉告胡佛局長,他對今晚行動的部署和成效表示滿意。希望下一階段的行動更加精準、更加有力。國家安全,重於一切。’”

胡佛冇有任何表情。他看著窗外,窗外的華盛頓紀念碑在陽光下閃著白光。

國家安全,重於一切。

托爾森輕輕帶上了門。胡佛看著窗外那片正在變亮的天空,腦子裡隻有一句話——白色風暴,隻是剛開始。

天亮了,但有些人,再也不會看到天亮了。他們會在監獄的窗戶裡,看著同一片天空,但那是隔著鐵欄杆的、被切成一條一條的天空。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這個國家,不是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