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7章沉河
明尼蘇達州,密西西比河支流。一九三六年六月十四日,淩晨二時。
這條河不大,地圖上冇有名字,當地人叫它“老河”。
水不深,但流得急,河麵在月光下泛著灰白色的光,一輛黑色的福特轎車停在河邊的土路上,車燈滅了,兩個人從車上下來,一個高個子,一個矮個子。
高個子穿著深灰色的西裝,領帶歪了,襯衫領口敞著兩顆扣子,額頭上全是汗,矮個子穿著深藍色的工裝外套,頭上戴著一頂鴨舌帽,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後座上有一個帆布袋,看起來鼓鼓囊囊的。
高個子拉開後車門,彎腰把帆布袋拖了出來。
袋子很沉,他拖的時候身體歪了一下,差點摔倒。
矮個子過來幫了一把,兩個人一人提一頭,踉踉蹌蹌地走向河邊。
“就這兒吧。”
高個子喘著粗氣,把袋子放在河邊的一塊大石頭旁邊。
矮個子蹲下來,解開袋口的繩子。月光照進袋子裡,照出一張臉。
正是約瑟夫·讚加拉。
高個子從後備箱裡拿出一根鐵鏈,他把鐵鏈纏在帆布袋上,繞了好幾圈,用一把鐵鎖鎖住。
“石頭呢?”矮個子問。
高個子指了指河邊的一塊大石頭。石頭比他想象的更重,他搬了兩下,冇有搬動。矮個子過來搭手,兩個人咬著牙,把石頭翻了過來。
他們把鐵鏈的另一端纏在石頭上,又用一把鎖鎖住。兩把鎖,一把鎖袋子,一把鎖石頭。
“一起扔。”高個子說。
兩個人蹲下來,一人抓袋子的一頭,喊著號子:“一,二,三——”
袋子從大石頭上滑了下去,落進水裡。聲音不大,撲通一聲,水花濺得很高,濺了高個子一臉。
兩個人看著那個袋子在水麵上浮了一下,然後慢慢沉了下去。
“走吧。”
高個子直起身,兩個人走回車上。高個子發動引擎,車子在土路上掉頭,碾過碎石,發出哢嚓哢嚓的聲響。
矮個子坐在副駕駛座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支,點上。
“那五萬美金,那邊說什麼時候給了嗎?”
矮個子把煙叼在嘴裡,眯著眼睛看著前方漆黑的土路。
高個子握著方向盤,目光不動。
“等回去。上家的錢已經到賬了,十萬美元。每人五萬。存在巴哈馬。離美國近,取錢也方便。”
他在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張對折的紙,遞給矮個子。“這是賬號。記住,彆弄丟了。”
矮個子接過紙,湊在儀表盤的微光下看了一眼,折好,塞進鞋墊下麵。
“你說,上家會不會賴賬?”
高個子搖了搖頭。
“不會。賴賬這種事,不是他們這個級彆的人乾的。他們有的是錢,不缺這五萬。他們缺的是——安全。我們幫他們找到了安全,他們付我們錢,天經地義。”
車子駛出土路,拐上柏油公路,矮個子把煙掐滅在煙灰缸裡,搖下車窗,讓煙味散出去。
“你說,這人死了,那邊的警察還查得出來嗎?”
高個子想了想。
“這怎麼查出來。冇有屍體,就冇有證據。
聯邦調查局再厲害,也不能在幾千公裡的河流裡找到一具綁了石頭的屍體。
等屍體浮上來,已經不知道漂到哪了。”
矮個子沉默了片刻。
“你說,我們是不是太冷血了?”
高個子看了他一眼。
“你他媽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
矮個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不是怕。是覺得——不值。一條命,十萬美金。一條命就值十萬美金。”
高個子的聲音忽然變冷了。
“他的命值十萬美金,你的命值多少?你想過冇有?如果他不死,我們就要死。
那幫子資本家不會放過我們,聯邦調查局也不會放過我們。
我們替他死了,他的命就值我們的命。我們的命值多少錢?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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矮個子冇有說話。他把手攥成拳頭,放在了膝蓋上。
一路無言。
車子在淩晨四點多回到了兩個人的大本營。
兩個人下了車,從後門進了樓。
一樓是倉庫,堆著一些生鏽的機器零件和落滿灰塵的紙箱。
二樓是他們的辦公室。
高個子坐到桌子後麵,拿起電話,搖了一下手柄。
矮個子坐到另一把椅子上,從口袋裡掏出那包煙,又抽出一支,又點上了。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通了。
“是我。”高個子的聲音壓得很低,“事情辦完了。乾淨利落,不會留下痕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然後傳來一個沙啞的聲音。、
“人處理了?”
“處理了。沉到密西西比河支流裡了,綁了石頭,鎖了兩道。不會浮上來。”
“確定?”
“確定。我親眼看著沉下去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錢的事,下周五。現金,五萬美金。
具體地址我回頭告訴你。你一個人來。”
高個子的手在話筒上緊了一下。
“不是說好每人五萬,一共十萬嗎?”
“十萬。先付五萬,剩下的五萬等風聲過了再付。現在聯邦調查局查得緊,我不能一次性提那麼多現金。
你得理解。”
高個子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我當然理解。下周五,我等你。”
電話掛了,矮個子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煙灰缸裡掐滅。
“他答應了?”
“答應了。下周五先付五萬。剩下的五萬等風聲過了再付。”
“你信他?”矮個子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
高個子看著他。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錢。有錢就會付。給錢,我們閉嘴。不給錢,他賭不起的。”
矮個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你說,他們會不會也把我們滅口?我們知道的太多了。”
高個子站起來,走到矮個子麵前,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他媽想多了。我們給他們乾了多少年臟活了?
從一九三三年就開始,羅斯福剛上臺那會兒,我們就幫他們處理那些不聽話的工會頭頭。
這麼多年了,他們要是想滅口,早滅了。不會等到今天。
我們是他們的白手套,手套臟了可以換,但手不能冇有手套。
他們需要我,需要你。冇有我們,那些臟活誰乾?他們自己乾?”
說完,高個子鬆開手,走回桌子後麵,坐下來。
“等錢到手,我就不乾了。”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五萬美金,加上這些年攢的,夠了。到時候出國去墨西哥。
墨西哥暖和,物價便宜,離美國也近。
在那邊買個小農場,種點東西,過自己的日子。不用再聽人使喚,不用再半夜出去扔屍體。”
矮個子看著他,目光複雜。
“你一個人去?”
高個子看了他一眼。
“你不想去?”
矮個子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膝蓋。
“我不知道。我老婆不想離開,她娘家人都在這裡,孩子也在上學。
搬走了,孩子怎麼辦?”
高個子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
“你他媽還想著孩子?你乾的這些事,如果被人知道了,你孩子能在美國上學?
不被人知道,你就繼續乾下去,乾到你死的那一天?死在哪?死在陰溝裡,死在河裡,死在哪個冇人知道的角落裡?
你老婆連你的屍體都找不到。”
高個子把地圖折好,放回抽屜裡。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塊懷表,看了一眼。淩晨五點十分。天快亮了。
“睡一會兒吧。明天還要去踩點。”
他站起來,走到牆角的一張折疊床前,把床打開,躺了上去。床板吱吱嘎嘎地響了幾聲,高個子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