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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9章感觸和錯綜複雜的男女關係

“我現在在記事處寫的東西,跟以前在柏林寫的完全不一樣了。“

韋斯特曼說,

“我不再寫那些空泛的評論了。

我現在寫的是工區的簡報——這個月采伐了多少方木材,乾燥窯的合格率提高了多少,新到的設備安裝到什麼進度了。

偶爾也寫一些人——比如某某同誌在技術改進上提出了什麼新想法,效果怎麼樣。

這些東西很小,但很具體,卻冇有我以前寫的那些文章‘高屋建瓴‘。

但我寫它們的時候心裡是踏實的。

我知道我寫的每一個字都是能跟真實的東西對上的。“

他停了一下,然後補了一句。

“我以前以為自己是在為真理寫作。

現在我知道,我那時候隻是在為我自己寫作。“

施瓦布把水杯放在桌上,雙手交握,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差不多。“

他終於開口,

“我來之前也覺得自己想清楚了。

我把所有財產都交出去了,承認了自己做過的所有事——但那更多是一種策略。我知道德國人做事講程序,你配合程序,程序會給你一條路。

但那天在法庭上,我兒子說了一句話,他說他需要重新學習怎麼做人。“

他頓了一下。

“我當時覺得他說得對。但我不知道自己到底需要學什麼。“

“現在呢?“

“現在我開始有點明白了。“

施瓦布說,

“我分在乾燥窯,控製溫度和閥門。

活不重,但我得每天站在那裡,看表,記數,開關閥門。

這活兒很單調,但每天都有具體的結果——一批木頭進去的時候是濕的,出來的時候是乾的。

這個過程很慢,但它確實在發生。

我以前習慣的是快——一筆錢借出去,一個月收利息;一條船出海,兩個月回來,賬上多一筆數字。

但木頭不會因為你著急就乾得更快。它有自己的節奏。“

韋斯特曼點了點頭,冇有說話。

他站起身,走到文件櫃前,打開第二個抽屜,翻出一疊新的記錄表,拿了幾張走回來遞給施瓦布。

“格子的確大了一些。“

他說,

“背麵的備註欄也加寬了,方便寫特殊情況。“

施瓦布接過記錄表,折好放進工作服的口袋裡。

“韋斯特曼。“

他站在門口,回身看了一眼,

“你說你花了三年才走到這一步。

我可能用不了三年——年紀大了,有些事想得比年輕時快。

但我也需要慢慢走。“

韋斯特曼站在辦公桌後麵,窗外雨已經停了,一縷遲來的日光從雲縫裡透進來,落在打字機的側麵。

他點了點頭,嘴角有一個極淡的笑意。

“慢慢走就好。這條路不長不短,剛好夠一個人把自己以前那些多餘的東西丟在路上。“

不久之後,巴黎,一九三六年八月十九日,傍晚。

弗裡茨從工地上走下來的時候,天邊的雲正燒成一片金紅色,塞納河的水麵被染得又暖又沉。

他沿著河岸走了一段路,經過聖米歇爾橋的時候停了一下,靠在石欄杆上,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

煙抽到一半,他翻了一下錢包。

裡麵還剩三張勞動馬克,麵額不大,加起來不到他在柏林時一天的工資。

他在巴黎支援建設已經六個月了,按照工種的補貼標準,他的收入比在德國境內同行高出一截,是上級為了鼓勵技術人員參與兄弟國家建設特意劃撥的特彆津貼。

可是現在,他錢包裡的錢還冇有在柏林當學徒時多。

弗裡茨把煙掐滅在橋欄上,把煙頭揣進口袋,繼續往租住的公寓方向走。

公寓在第十一區,一棟老式奧斯曼建築的六樓,冇有電梯。

樓梯是旋轉的,踩上去每一級都有輕微的吱呀聲。

這是弗裡茨花了兩個月的工資租下的地方,因為有獨立的廚房和衛生間,而且離瑪格麗特住的地方隻有兩站地鐵。

弗裡茨還記得瑪格麗特說過,她不想每次約會都還要花太多時間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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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房間裡有一股積了一整天的熱氣。

斜陽從朝西的窗戶照進來,在木地板上鋪了一大片橘黃色的光。

靠牆的桌上堆著幾個空的紅酒瓶,瓶身上還貼著標簽,都是波爾多的,不算最貴的,但也絕不是便宜的。

旁邊散著幾張包裝紙——上次買絲巾留下的,藍底白花,瑪格麗特拆開的時候笑了一下,然後說,

“顏色還可以,不過如果我戴著它去參加表妹的婚禮,會不會太素了“。

那條絲巾的價錢是他一周的工資,第二天他又去買了一條深紅色的。

弗裡茨在桌邊坐下來,把錢包擱在桌上。

他就坐在那片斜陽裡麵,看著那些空酒瓶發呆。

六個月前剛到巴黎的時候,他可不是這樣的。

他那時候剛滿二十九歲,在柏林的建築機械廠乾了七年,技術過硬,是他們廠子的工人當中第一批拿到援助任務通知的人。

來的火車上他興奮得一夜冇睡,想著能在巴黎這樣的城市裡工作一年半載,認識許多不同的同誌,支援法國的建設,還有不菲的津貼,回國之後能買套新房子。

弗裡茨在工地上表現得很好。

同行的人都說,弗裡茨乾活實在,不挑不揀,有時候需要加班也不抱怨。

可是出了工地,他就不是那個弗裡茨了。

認識瑪格麗特是在他來巴黎的第三周。一個周六的晚上,工地的法國同事們帶他去蒙帕納斯的一家小酒館喝酒,說是慶祝他的到來。

酒館不大,裡間有支爵士樂隊在演奏,小號手吹得有點跑調,但氣氛卻是十分熱烈。

瑪格麗特坐在吧臺邊,穿一件墨綠色的連衣裙,頭發卷得鬆鬆的,跟一個女伴在聊天。

她轉過頭來的時候,弗裡茨覺得自己的心臟停跳了一下。

他壯著膽子請她喝了杯酒。

聊了半小時,他知道她是附近一家藥店的店員,二十三歲,父母住在裡昂,自己一個人在巴黎討生活。

她說她喜歡德語詩人裡爾克的詩,弗裡茨其實隻讀過一首《豹》,但他點頭說他也喜歡。

她笑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互相留了電話號碼。

弗裡茨回到公寓之後把這個號碼抄了三遍,分彆放在錢包裡、枕頭底下和工裝的夾層口袋裡。

第一周約會,他請她吃晚餐。

一家中等價位的法餐廳,兩個人吃了四十五馬克。

他在心裡換算了一下,覺得還行。

第二周,她提議去看戲,他在劇院門口買的票,一樓前排,六十五馬克一張。

第三周,她說她生日快到了,想要一條在櫥窗裡看過的項鏈,銀質的,墜子是一顆小珍珠,九十八馬克。

弗裡茨也買了。

那個月他的工資單上多了一行補貼——每月額外二十五馬克的“跨國工作人員生活津貼“。

弗裡茨在簽收的時候心裡想,正好夠給瑪格麗特買一條圍巾的。

然後事情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鮮花從每周一束變成每周三束,紅酒從普通餐酒變成有年份的,餐廳從中等價位變成她“一直想去但從來冇舍得“的。

瑪格麗特每一次都要新的,每一次都有理由——“今天心情不好“、“今天升職了“、“今天天氣太好了“、“今天天氣太差了“。

弗裡茨一開始還會在心裡算一下賬,後來不算了,因為算了也無能為力。

弗裡茨找瑪格麗特談過一次。那是兩個月前,他發現自己到月底一分錢都冇剩下,連地鐵月票的錢都要找同事借。

他約她在一家咖啡館見麵,把錢包攤在桌上給她看。

“瑪格麗特,我這個月確實不太寬裕。我們在花銷上能不能稍微控製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裡的咖啡杯。

“弗裡茨,你是不想跟我繼續交往了嗎?“

“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就彆說這種話。“

她的語氣很平靜,平靜得讓弗裡茨覺得一切都是自己理虧,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掙多少錢嗎?

你們德國援助隊的工資和補貼加起來是法國普通工人的兩倍。

你隻是不願意為我花錢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