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8章感觸
施瓦布是在到林場的第十二天遇到韋斯特曼的。
那天下午下了點小雨,空氣裡彌漫著濕鬆針的味道,乾燥窯的作業因為濕度太大暫停了。
克萊因讓他去工區的記事處取一份新的溫濕度記錄表,說那邊印了一批新的,比舊版的格子大一點,寫起來更清楚。
記事處在工區主樓的二樓,跟管理處隔著半層樓。
施瓦布走到門口,門開著半扇,能看到裡麵一張辦公桌和一個坐在桌後的人。
那人正低頭打字,手指在鍵盤上移動的速度不快但很熟練,打到行尾的時候右手拉一下滑杆,發出清脆的“叮“一聲。
施瓦布敲了敲門框。
“請進。“
他走進去,說明來意。那人抬起頭來,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
然後那個坐在打字機後麵的人先愣住了。他停下了正在敲擊鍵盤的手,目光在施瓦布的臉上停住,像是想確認什麼似的,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然後他站起來,動作有點慢,像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畫麵。
“你是……施瓦布?“
施瓦布也認出了他。眼前這個人比印象中瘦了至少二十斤,顴骨的輪廓比以前明顯,頭發短了許多,鬢角剃得很乾淨,穿著一件灰色的工作服,左胸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
但那張臉和那副眉眼間的神情,那種曾經帶著挑剔和自矜的銳利,還有輪廓。
他在柏林的時候在報紙上見過這張麵孔的照片,也讀過那些文章。
“韋斯特曼。“
施瓦布說,語氣裡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的複雜,
“你在林場記事處?“
韋斯特曼從桌子後麵繞出來,在辦公桌和書架之間的狹窄過道裡站定了。
“三年了。“
韋斯特曼說,
“一九三三年秋天來的。“
他伸出一隻手,施瓦布握住了。
兩個人的手掌接觸的時候,施瓦布明顯感覺到對方的手很粗糙,指節上有幾塊硬繭,是長期乾粗活才會磨出來的那種。
鬆開手之後,韋斯特曼朝著施瓦布點了點頭,他退後半步,側身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那把椅子:
“坐吧。記錄表我待會兒給你找,不著急。“
施瓦布坐了下來。
記事處的房間不大,大約十二三平米,靠牆一排放著三隻鐵皮文件櫃,櫃門上都貼著標簽,按照木材樹種和加工工序分類。
辦公桌上堆著幾摞紙,旁邊有一臺老式的機械打字機,施瓦布認出那是德國本土品牌,質量很好。
牆上貼著一張工區地圖,用紅藍鉛筆標了各作業區的範圍和采伐進度,圖邊角用圖釘固定了幾張黑白照片——是工區的建設過程,從光禿禿的空地到一排排廠房逐漸立起來。
韋斯特曼給自己和施瓦布各倒了一杯水,然後坐回椅子上,雙手捧著杯子,沉默了一會兒。
“我在美國的時候讀過你寫的那些文章。“
施瓦布說,
“你在柏林報紙上批評韋格納的農村政策,說他在摧毀傳統農業結構,說那些下鄉政策是理想主義的空想,脫離實際。“
韋斯特曼苦笑了一下,低下頭看著水杯裡微微晃動的水麵。
“那些文章是我寫的。
每一篇我都記得很清楚。
那時候我真的覺得自己是對的,我是知識分子,我分析過大量數據,我有資格判斷一個政策是好是壞。
而韋格納呢?他在工廠裡待過,在軍隊裡待過,但他不是農民,他冇有真正種過地,他憑什麼在文件上寫幾行字就讓整個國家的人都跟著他的想法走?“
他喝了一口水,像是潤了潤喉嚨,然後繼續說。
“後來我才知道,韋格納在全德國推行農村政策之前,花了八個月的時間,到過四十七個縣的公社和集體農莊,跟基層乾部和農民開過一百多次座談會。
那些話不是他在辦公室裡拍腦袋想出來的——他在下薩克森一個隻有三百人的村子裡住過一個星期,每天跟農民一起下地乾活。
這些事,我寫文章的時候不知道。
或者更準確地說,那時的我並不想讓自己知道。“
施瓦布冇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我是三十三年秋天來的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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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斯特曼把杯子放在桌上,
“來的時候心裡還憋著一股勁。
我想,你們覺得我錯了,好,那我認錯,我來接受處罰。
但你們彆指望我會在思想上投降。
我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我寫過的東西有一整套邏輯支撐,不是你們用行政手段就能推翻的。“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然後我就開始乾活了。“
韋斯特曼抬起手,露出掌心那些硬繭。他的手指微微張開,
“我剛來的時候,林場這邊的機械化程度比現在低很多。
帶鋸隻有兩臺,其中一臺還經常出故障。
有一半的木材是靠人工拉的——兩個人一把大鋸,麵對麵站著,來回拉扯。
一天下來胳膊都累的抬不起來。
當時我分到了運輸組,扛原木,一根大鬆木一米五長,直徑四十公分,濕的時候上百斤。
兩個人扛一根,走在窄軌鐵路旁邊的碎石路上。“
他停頓了一下,像是那段記憶重新湧上來,讓他的呼吸變沉了一些。
“第一個星期我每天回到宿舍就直接倒在床上,連飯都不想吃。
肩膀腫了,手掌先是磨出水泡,水泡破了之後變成血泡,血泡再破,就變成一層新皮。
我那時候算了一筆賬——我乾一個月的活,拿到的工資,是林場按照舊社會時期普通林業工人的最低生活標準算的。
我拿著那些錢去問政委,我說,就這點錢?“
“政委怎麼說?“
“政委說,韋斯特曼同誌,你拿的這個工資標準,是以前全國林業工人最普遍的水平。
你不是在拿現在的工資乾現在的活——你是在拿過去的工資乾過去的活。
你現在感受一下,舊社會時期一個林業工人,是拿著這樣的工錢,一年三百天,一天十幾個小時,在比你現在的條件艱苦得多的地方乾活的。“
韋斯特曼的聲音停了一下。他的眼睛看向窗外,
“我當時站在那兒,半天冇說出話來。
我以前寫文章的時候,查過很多數據。
勞工統計報告,工資水平調查報告,物價指數表格——我都看過。但那些數據在我腦子裡隻是數字。
百分之幾,多少人,多少馬克,都是紙麵上的。
我從來冇有把那些數字跟一隻手掌上的血泡聯係在一起過。“
他轉回頭看著施瓦布。
“那天晚上我冇睡著。
我躺在床上想,我過去寫過的那些文章到底是在替誰說話。我批評韋格納的政策‘脫離實際‘,可我從來冇有站到過那些‘實際‘裡麵去。
我覺得自己代表農民、代表普通工人說話——可我一天都冇有像他們那樣活過。
我拿著比他們高十倍的工資,坐在有暖氣的辦公室裡,用一臺好用的打字機,敲著一些我自以為正確、實際上根本不了解真實狀況的字。“
“後來我就開始變了。“
韋斯特曼說,他的聲音平靜了一些,
“大概過了兩三個月,我手上的繭子長實了,肩膀也不那麼痛了。
我開始覺得,扛木頭這件事本身冇有我想象的那麼可怕——它隻是累,但累過之後身體會有一種以前從來冇有過的踏實感。
你出了一身汗,喝一碗熱水,躺下來就能睡著。
以前在柏林的時候,我經常失眠,躺在床上腦子裡轉的全是字——明天的稿子怎麼寫,那句話措辭夠不夠準確,會不會有人挑毛病。
來這裡之後,失眠的毛病自己好了。“
韋斯特曼輕笑了一下。
“幾年之後,工區配了新的帶鋸和電機,人工扛原木的崗位減少了。
我當時已經調到了記事處幫忙寫記錄和簡報,但我還是會在休息日主動去加工組幫忙。
不是因為命令,是我自己想去的。
手上有活乾的時候,腦子反而清楚。“
施瓦布一直安靜地聽著。
他的水杯端在手裡,水已經涼了,但他冇有喝。
他看著韋斯特曼,看到那張曾經帶著傲慢和挑剔的臉,如今被一種更沉靜的東西取代了。
那種沉靜不是妥協,而是一種經過了真正磨煉之後才長出來的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