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4章局勢緊張2

美國西海岸,某港口,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一日,黃昏。

田中茂站在船舷邊,看著碼頭上那些比他想象中高出許多的起重機在暮色裡投下巨大的影子。

他今年二十四歲,入伍六年,軍銜是曹長,在部隊裡當一個小隊長,管著大約三十個人。

他的臉型偏瘦,顴骨高,眉毛很淡,眼尾有一道極淺的舊疤——那是去年在朝鮮撤退時被彈片擦傷的,當時流了不少血,但好在冇傷到眼球。

田中茂的身上穿著一件略顯褪色的土黃色製服,肩膀上的標誌被海水浸得失去了光澤,腰間掛著一隻磨損的皮槍套和一隻同樣磨損的水壺。

他身後是一整船的士兵正依次從舷梯上走下來。

隊列看起來有些散亂,他聽到後麵的腳步聲中有拖著腳的,有蹦著下臺階的,還有人在低聲交談。

田中茂走下舷梯踏上碼頭的水泥地麵時,腳底傳來的堅實感讓他不由自主地站住了片刻。

船上的顛簸持續了很長時間,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那種持續的微微晃動,此刻站在不動的地麵上反而有一種陌生的穩定感,讓他幾乎想蹲下來摸一摸腳下的土地。

“田中曹長!“

一個年輕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中村二等兵擠過人群跑到他旁邊,二十歲出頭,圓臉,眼睛很亮,入伍才半年,在船上吐了半個月。

他手裡拎著一隻鼓鼓囊囊的帆布背包,往肩上顛了顛,看了一眼四周那些高大的倉庫和排列整齊的集裝箱,嘴裡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

“這就是美國啊。“

田中看了他一眼後順著中村的視線掃了一圈周圍的景象——碼頭比他在本土見過的任何一處港口都要寬,泊位之間的間距大得可以並排走兩輛卡車,倉庫的屋頂很高,外牆是用某種他冇見過的新型材料搭成的,灰白色的壁麵在夕陽裡泛著一層淡淡的光。

遠處有幾座高架塔吊,吊臂伸向海麵,像巨大的金屬手臂懸在半空中。

在幾年前,在東方的那片土地上,田中茂曾經隨著部隊進入過占領的城市,那裡有整潔的街道、寬闊的廣場和不少磚石結構的高大建築,他去過當地最好的飯店,也曾在指揮部的安排下搬進過一棟以前屬於富人的宅子,那時候他覺得那種建築已經算是相當考究的了。

但眼前的景象跟那些不太一樣,這裡的東西看起來更新,更規整,田中茂找不到準確的詞,但最終在心裡落定為一個模糊的印象:

這裡更像是一直在被好好維護著。

碼頭上開來了幾輛卡車,車身是軍綠色的,看起來不新,但車漆的狀態很好,擦得很乾淨。

一個美國軍官在指揮隊列有序上車,田中的英語基本處於“隻能聽懂幾個單詞“的程度,但他不需要聽懂——跟著其他士兵爬上後車廂就行了。

車廂底板鋪著一層舊帆布,靠在車幫上能看到暮色裡逐漸遠去的港口,那些高聳的塔吊和灰白色倉庫的輪廓在漸暗的天色裡變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被擦去的鉛筆畫。

卡車沿著寬闊的公路向南行駛了大約一個小時,在一排營房前停了下來。

營房是木製的,刷著淺綠色油漆,門窗齊全,裡麵每間住大約十個人,床鋪是鋼架結構,上麵鋪著薄床墊,比他在本土和朝鮮住過的任何地方都乾燥。

領他們進去的美國軍需官指了指牆角的一隻鐵爐子,用手勢比劃著說晚上可以生火取暖,又指了指走廊儘頭的水房,說熱水早中晚各供應一次。

田中摸了一下床墊的厚度,又看了一下窗戶——玻璃完整,窗框用密封條封著,關上之後外麵的冷風透不進來。

他身後的幾個士兵已經在把背包扔上床鋪了,有人發出一種壓抑的、近乎欣慰的嘟囔聲。

“這比本土的營房好多了。“

中村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驚喜,

“我在本土待過兩個月集訓,住的木板房,窗戶用舊報紙糊的,冬天跟外麵差不多一樣冷。“

幾個士兵在房間裡圍坐了一圈,有人把從船上帶下來的私人物品攤在床上整理,有人從背包裡翻出半包冇抽完的香煙分發了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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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村把煙點著吸了一口,環顧著四周的牆壁、天花板和地板,忽然轉過頭看著田中。

“曹長,咱們剛到這兒……要不今晚出去轉轉?城裡應該挺近的吧。找個地方喝一杯?“

中村說完,旁邊幾個年輕的士兵立刻跟著附和起來,有人點頭,有人搓了搓手說好久冇碰過酒了,有人說想去看看美國女人長什麼樣。

田中冇有馬上回答。他靠在窗邊,借著外麵正在暗下去的天光看著那些人。

他們中的麵孔來源複雜得讓他自己都難以一一分辨——有跟他一起從朝鮮撤回來的滿臉風霜的老兵,有在本土臨時征召的看起來還不到二十歲的新兵,還有幾個據說是從朝鮮那邊招募來的朝鮮人,眼神裡帶著一種畏縮的機警。

這就是他的小隊,一個由不同地方抽調拚接而成的新單位,甚至說不上是新,隻是湊出來的。

田中茂在東方待過兩年。

從開始的進駐、占領,到後來的固守、潰退,他見過駐守的那座城市從安靜到慌亂再到被炮火覆蓋的全過程。

他見過蘇聯人的火炮陣地排列在反斜麵時發光的炮口,見過從天而降的密集火力把整條街的建築物變成瓦礫。

在向朝鮮方向撤退的路上,他看到過很多走散的同袍,有些人再也冇有站起來過。

他是僥幸活下來的那一批,腳程快,運氣好,在幾次關鍵轉折中剛好避開了敵人合圍的縫隙。

回到本土之後田中茂本來以為可以休息一段時間,但隻休整了不到三周,大本營的一紙調令下來,他的番號被編入一個新組建的師團。

新師團裡什麼人都有——從本土各處募來的新兵,臉上還帶著初入軍營的亢奮或緊張;

從東方和南方前線撤回來的老兵,眼神空洞,說話很少;

還有那些朝鮮人,穿著日軍的製服但口音完全不同,走路時總是微駝著背,目光始終保持著警惕。

這種混雜讓整個單位的紀律保持在一種並不穩定的狀態,士氣也不高。

“曹長?“

中村又問了一遍,聲音裡帶著期待。

田中從窗邊轉過身來,他想起在東方占領區的那座城市裡,第一次進城時他們也是這麼說的——找個地方喝一杯,找點樂子。

那是在占領的第一周,街道兩旁的店鋪還關著門,但幾天之後門就開了,有人在街上賣東西,有人開始跟日軍士兵打交道,有人笑著遞上酒和煙。

那時候他覺得自己是一個勝利者。

他走進那些房子的時候從來不猶豫。後來他發現那些笑不一定是真的,但當時他不在意。

後來他開始在意了,因為那些笑的人越來越少,街上的聲音從喧鬨變成了安靜,最後整座城市變成了瓦礫。

“不去。“

田中茂說。

“今天是第一天。先熟悉駐地,看看規矩,彆惹事。以後再說。“

中村的表情塌了一下,他張了張嘴像是還想爭取,但看到田中的臉色,最終冇有再說話。

旁邊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聳了聳肩,有人把煙頭摁滅了。空氣裡有短暫的、不滿足的沉默,但田中已經轉身走出了房門。

出去之後,田中茂點了一根煙,站在冷風裡慢慢地抽完。

煙頭的紅點在夜色中明滅了幾次之後被他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熄了。

他回到屋裡,在鋪位上坐下來,解開鞋帶,躺了下去。

天花板是淺灰色的木條拚接的,刷過漆,漆麵平整。

他盯著那些木條的紋路看了一會兒,閉上了眼睛。

旁邊鋪位的中村還在小聲跟另一個人說著什麼,聲音壓得很低,偶爾有一兩個詞飄過來,他聽到了“樂子““機會““反正“之類的斷片。

他冇有睜眼,也冇有製止,隻是翻了個身,把後背朝著那些聲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