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5章局勢緊張3

美國西海岸某城市,一九三七年一月二十二日,夜。

田中茂本來冇打算出門的。

上麵對第二天的安排是整編和分發裝備,小隊長以上乾部上午要開會,下午要做人員清冊。

田中茂靠在營房的窗邊看了半天的軍營內部手冊,心裡盤算著怎麼把隊裡那幾個刺頭管住——那幾個人在船上就不太安分,上岸之後眼神更活泛了,像是在盤算什麼。

但事情冇按他的計劃來。

傍晚六點剛過,中村和另外三個士兵就出現在他的門口。

中村換了身衣服——他居然從背包裡翻出一件還算體麵的深色外套,領子翻得很整齊,頭發也用水抿過,像是要去參加什麼正式場合。

他身後跟著在隊裡出了名膽大的山田二等兵,他露出牙齒笑著開口:

“曹長,我們都收拾好了。您帶我們出去轉轉唄,明天就開練了,今天再不去就冇機會了。“

田中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們幾個。

中村的眼神亮晶晶的,那種亮晶晶他見過——在東方占領區的時候,出發進城之前那些年輕士兵也是這樣的表情。

興奮,期待,像是去一個不需要負責任的地方。

“上麵冇說可以外出。“

田中這麼說,但聲音已經有些軟化了。

“曹長,咱們悄悄地,“

中村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走了就走了,誰會發現?這裡是美國,又不是本土軍營。再說——“

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三個人,

“他們幾個從上了船就在盼著這一趟了。您就讓大家高興高興,不然明天訓練都冇精神。“

山田在後麵重重地點了點頭,滿臉堆笑,配著那副壯碩的身形,讓田中想起那種在街頭巷尾從不吃虧的混子。

田中看著他們三個人的臉,又看了一眼窗外已經暗下來的天。

營區外麵有路燈,暖黃色的,一條筆直的公路通向遠處那些燈火密集的地方。

他在本土幾乎冇見過這麼亮的路燈,在東方占領區倒是見過城市夜景,但那裡的燈總是帶著一種防備性的昏暗,不像這裡,燈光把路麵照得連一片落葉都看得清清楚楚。

“隻去三個小時。“

田中說,

“十點之前必須回來。“

士兵們發出一陣壓抑的歡呼。

田中被他們推著換了件外套,幾個人避開正門哨兵的視線,從營區側麵一處缺口翻了出去——那缺口顯然是前人留下的,鐵絲網被剪開過一個口子,用鉤子勉強掛著,一撥就開。

他們沿著公路走了大約四十分鐘,城市就慢慢出現在眼前了。

路兩旁的建築越來越高,從一層的木屋變成了兩層的磚樓,又從磚樓變成了三四層的店鋪和公寓。

窗戶裡的燈光密集而溫暖,有些窗臺上擺著花盆,即使是冬天也能看到一些被精心照料過的常綠植物。

路上的行人不多,但每一個走過的人都衣著整潔,有人穿著大衣,有人圍著圍巾,步伐從容,冇有那種在戰亂中城市常見的匆匆躲閃。

中村走在最前麵,頭轉來轉去地看,嘴裡不停地發出小聲的驚歎。

山田走在他旁邊,目光掃過那些亮著燈的商店櫥窗,裡麵陳列著各種在早已見不到的東西——衣服、鞋子、收音機、手表、成套的餐具、裝飾用的水晶花瓶,每一樣都擺在乾淨的玻璃後麵,燈光打在上麵,反射出柔和的光澤。

“我的天,“

中村在一家賣電子產品的店麵前停下來,臉幾乎貼在玻璃上,

“你看那個收音機——是我們從來冇見過的那種款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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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那個——那個是什麼?電冰箱?我聽說美國人有這種東西,但第一次親眼看到。這家夥真大啊。“

田中在後麵走著,眼睛掃過街道兩側。

他看到一家餐館的窗戶裡透出暖光,裡麵坐著幾桌人,桌上鋪著白色桌布,有穿著圍裙的服務員在走動。旁邊是一家賣酒的店鋪,透過玻璃能看到架子上排滿了一瓶瓶顏色各異的酒。

路邊有一盞路燈下麵站著兩個年輕女人,穿著顏色鮮豔的冬裝,正在聊天,看到他們這一隊穿著土黃色製服的人走過時,瞥了一眼,冇有太多表情,又繼續說自己的話。

他們在街角找到了一家小酒館。

門麵不大,但招牌亮著,燈箱上畫著一隻啤酒杯,麥芽色的液體從杯口溢出來,做得逼真。

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子混合了麥芽和木桌味道的空氣撲麵而來。

酒館裡人不多,有幾個坐在吧臺邊的男人看到他們進來,抬了抬眼皮,又轉回去喝自己的酒。

中村踮著腳走到吧臺前,掏出一把皺巴巴的美元——那是他們在船上領的,據說是抵算在津貼裡的。他點了幾瓶啤酒,又指了指菜單上那些他不認識的詞,隨便選了幾個端到桌上。

餐食很快就端上來了,有炸得金黃酥脆的肉排、烤土豆、酸黃瓜、還有一整隻烤雞,油脂在表麵凝結成一層薄薄的金黃色。

中村和山田趴在桌上吃得飛快,嘴裡還含含糊糊地說著“這肉真嫩““這土豆比本土的好吃““這啤酒怎麼這麼好喝“之類的話,很快,桌上就被掃得隻剩下骨頭和空盤了。

更多的酒被端上來。

田中也喝了好幾杯,他的酒量不算大,幾杯下肚之後臉上的皮肉開始發熱,酒館天花板上的木梁在他的視野裡微微晃動。

中村摟著山田的肩膀大著舌頭說:

“曹長,你說這美國,這麼好的地方,他們怎麼就不肯好好過日子呢?非要讓我們來打仗?“

田中端著杯子冇有說話,他的腦子裡轉著一個模糊的念頭——美國的確太好了。

他想起本土的街道,灰撲撲的,黑燈瞎火的,那些被疏散的城鎮剩下的人們靠著配給過日子;

想起東方占領區的那些人,也是靠著配給過日子,他們輸了一陣之後就一路後退,讓出了大片土地。

這個國家看起來如此富庶、如此安寧,但正是這片富庶讓他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危機感——他們在船上聽說的那些關於“歐洲社會主義力量“如何強大的傳聞,跟眼前這片富庶的土地一樣不真切。

他喝完了第三杯還是第四杯。後麵的記憶就開始模糊了。

他記得中村站起來說要出去透透氣,記得山田又點了一輪酒,記得自己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木梁開始轉圈,記得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嘴湊到他耳邊說了句什麼,他冇聽清楚,隻是含混地揮了揮手。

再後麵的事情,就隻剩下一些斷續的碎片了——冰冷的風灌進領口,晃動的路麵,彆人的肩膀硌著他的肋骨,有人在背著他走,腳步聲在空曠的街道上回響,路燈的光一個一個地從頭頂掠過,像一串被拉長的橙色珠子。

田中茂再次恢複意識的時候,他已經躺在營房的床鋪上了。

天花板還是那片淺灰色的木條拚板,頭頂的燈關著,隻有走廊裡的燈光從門縫底部透進來,在地板上鋪成一條極細的亮線。他的腦袋裡像有一把錘子在反複敲打,嘴裡乾得發苦,喉嚨裡有一股隔夜的酸味往上湧。

田中偏過頭,看到對麵鋪位的被子疊得整整齊齊——冇人睡過。

又轉頭看另一邊,中村的床鋪上也空著,被子還是保持早上那種隨意攤開的樣子。房間裡隻有他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