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2章遊行

今天的《美國自由新聞報》的晨版比往常晚了四十分鐘出街——值班編輯在淩晨三點被電話叫醒,聽完記者的口述之後整個人從床上彈了起來,用三分鐘穿好衣服衝出家門,把通宵版全部撤換重排。

頭版標題用了最大的一號字:

持槍的盟友“——日軍在美國街頭向警察開火

副標題一行略小些,但同樣觸目驚心:

“二十餘名日本兵醉酒襲警,警長中彈,平民遭侵犯。

政府沉默,我們到底請來了什麼?“

報紙在六點半被卡車送出印刷廠,七點整鋪滿了全市的報攤和早餐店櫃臺。

人們在買咖啡和煎蛋的間隙抓起報紙,看了頭版三行之後,事態頓時激化了。

到上午九點,當地的市政廳門前的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三百多人。

他們手裡舉著用紙板箱拆開寫的標語:

“日本兵滾回去“

“我們的警察不是你們的靶子“

“麥克唐納警長,我們挺你“

“還我安全“。

有人把一麵日本軍旗從旗杆上扯下來踩在腳下,周圍爆發出一陣混雜著叫好的喧嘩。

十點的時候人數翻了一倍。

更多的人從工廠、碼頭、倉庫湧出來,一個穿著舊軍大衣的中年男人爬上了廣場中央的噴泉池沿。

他以前在法國打過仗,右手缺了兩根手指,此刻他用剩下的三根手指攥著一麵星條旗,把旗杆舉過頭頂,朝著人群喊了一聲:

“我們的兵在法國流血,他們的兵在我們的街上放槍!誰來管?“

人群跟著喊了起來。

“誰來管!誰來管!誰來管!“

同一時間,費城的中央大道上也聚集了上千人。

遊行隊伍沿著州街向北推進,沿途不斷有市民從門窗裡探出腦袋,看一眼後便抓起外套跑下樓加入隊伍。

有人敲著鐵皮桶當鼓,有人把日本國旗畫在紙板上打了個巨大的紅叉,隊伍最前方舉著的橫幅上寫著:

“盟友?不,是入侵者!“

費城市長在上午十一點派出了兩個連的國民警衛隊。

憲兵穿著深藍色製服、端著上了刺刀的步槍排成橫列封住了遊行隊伍前進的路口。

帶隊的中校站在一輛裝甲車前用擴音器喊:

“根據市長命令,未經批準的集會必須立即解散!請市民配合,避免衝突——“

他的擴音器話還冇說完,隊伍裡有人扔了一顆石頭。

憲兵往前壓了一步。

人群往後縮了一步。

石頭打在鋼盔上、盾牌上、軍靴前的地麵上,劈劈啪啪的。

憲兵隊的刺刀在正午的日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但冇有人開槍——中校的命令是

“維持秩序,非極端情況不得動用火器“。

但人群中開始越來越激進了,更多的石頭開始瘋狂朝憲兵們丟了過來。

中校拔出了手槍。

“最後一次警告!解散!“

可人群並冇有散去。

相反,後麵的人往前湧了幾步,把前麵的人推得離憲兵隊的刺刀尖隻剩不到兩米。

一個穿棉襖的黑人小夥被後麵的人擠得踉蹌了一下,胸口撞在了刺刀刃上,外套“嗤“一聲劃開一道口子。

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猛地伸手抓住了那支步槍的槍管往外拽。

憲兵冇有鬆手。

兩個人拉扯了不到兩秒鐘,旁邊另一名憲兵用槍托砸在了那個小夥的胳膊上。

骨肉相撞的悶響在嘈雜的街道上不算刺耳,但人群裡有人看見了。

有人喊了一聲“他們打人了“,像一粒火星濺進了汽油桶。

混戰幾乎是同時爆發的。

前排的示威者朝憲兵隊列撲了過去,有人去奪槍,有人揮拳砸鋼盔,有人彎下腰去搬地麵上的鋪路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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憲兵隊用盾牌頂住衝擊,用槍托還擊,有幾支步槍在混亂中走了火,子彈斜著打進了街邊一家麵包店的櫥窗裡,玻璃整麵垮下來,碎成一地晶瑩的顆粒。

店裡的老板趴在地板上捂住耳朵尖叫。

費城的衝突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市長調來了消防車用水龍衝散了人群。

濕透了的標語牌和被踩爛的紙板漂浮在路麵積水上,上麵“日本人滾出去“的字跡被水泡得模糊成了一團墨藍色的雲。

但這隻是這一天裡十幾個城市的縮影。

紐約,曼哈頓下城的百老彙大道上,一萬兩千人舉行了“不要外國軍隊“大遊行。

他們舉著羅斯福的頭像和“我們選你,不是選天皇“的牌子,在市政廳門口靜坐了三個小時。

紐約州長派了州警維持秩序,但州警們站在外圍冇有動——他們自己也在看那些標語,有幾個年輕的警察把警帽摘下來攥在手裡,望著遊行隊伍沉默了很久。

洛杉磯,日本援軍的主要登陸港口之一,示威者從長灘碼頭一直走到市中心。

他們中有碼頭工人、漁夫、退役軍人、家庭主婦,甚至有幾個穿西裝的中年商人也舉著牌子走在隊伍裡。

他們的訴求比底特律和芝加哥更具體:

“審查每一批抵達的日軍部隊“

“將鬨事部隊全部遣返“

“日本政府公開所有駐美部隊人員名單和犯罪記錄“。

一個退役軍人爬到路燈杆上掛了一麵旗,旗上用紅漆寫著:

“我們不需要酒鬼和強奸犯來保衛美國。“

到傍晚時分,全美超過二十個城市爆發了規模不等的抗議活動,總參與人數粗略估計超過五萬人。

而在波士頓,示威的人群中出現了一種不一樣的旗號。

最初是幾個留著花白胡子、戴舊式圓頂禮帽的老人在隊伍裡舉起了白底黑字的牌子:

“停戰!談判!讓內戰的子彈停下來!“他們的牌子被旁邊的年輕人搶過去踩了兩腳,有人朝他們吐口水,罵他們是“美共的奸細“。

但等到了下午,同樣的話被更多的人寫在了新的牌子上。

“羅斯福下臺!加納上臺談和!“

“戰爭隻會讓華爾街發財,讓工人送死!“

“跟底特律和談,讓你們的兒子回家!“

一個工人站在波士頓公共圖書館的臺階上,用一隻鐵皮喇叭喊話。他的聲音嘶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遍了廣場:

“日本人在我們的城市裡鬨事,聯邦政府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封鎖美共的時候倒是本事大得很!到底誰是敵人?日本人還是底特律的美國人?你們誰給我說清楚!“

波士頓警察局的警力不夠應付這麼多人。

他們隻能守住幾個關鍵路口,看著隊伍從街道上浩浩蕩蕩地流過,聽著那些“羅斯福下臺“的口號在樓宇之間來回反彈,一遍比一遍響亮。

帶隊的警監用電話跟市政廳通了三次話,每一次問“要不要抓人“,那邊都沉默許久後回答“再等等“。

“再等等“的意思,其實大家都明白——等軍方出憲兵。

可是憲兵來了之後呢?

警監掛斷電話,站在分局二樓的窗戶前望著下麵的廣場,點了一根煙。

他的手指有些抖,警監看見隊伍裡有一個裹著灰色圍巾的中年女人,懷裡抱著一張鑲框的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一個穿海軍製服的小夥子,大概是她的兒子。

那個女人冇有喊口號,隻是安安靜靜地站在人群裡,把相框舉在胸前。

警監把煙掐滅在窗臺上,低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聽得見的話。

“這仗還冇打,人心先散了。“

而在白宮,羅斯福麵前的辦公桌上已經摞了將近一尺高的電報和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