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美德對話2

赫爾抬眼看了看施密特。

這話說得漂亮——“可以談,可以交換意見,可以探邊界“——聽起來像是整個上午都在讓步。

但赫爾明白,施密特這句話的真正意思其實更接近於:

“你說的我都聽著,我甚至可以同意,但我的同意不作數。“

這是一種極其精巧的戰術。

赫爾見過倫敦外交官用過這一手,法國人用過,但德國人用得不多。

他印象裡德國人談事要麼乾脆同意要麼乾脆拒絕,中間那種“我完全讚同你但我不做主“的層次,似乎不太符合德國人的風格。

施密特似乎看出了他那一瞬間的走神,笑了一下,換了個話題:

“赫爾先生,我想問您一個稍微私人一點的問題——您這次來柏林,有冇有去看過城裡的工人住宅區?“

赫爾愣了一下。

“昨天下午去了一趟城西。“

“感覺怎麼樣?“

赫爾斟酌了一下措辭。

他可以在施密特麵前說客套話,但他覺得冇必要。

兩個人的目光在對方麵前擱了大概兩秒,赫爾決定說實話。

“比我想像中好。乾淨。穩定。“

施密特點了點頭,臉上的笑意多了一層真實的東西。

“我們花了將近二十年才做到這個程度。

二十年前柏林街上有乞丐,有棚戶區,有冬天凍死在橋洞底下的人。

您看見的那些長椅、那些窗戶乾淨的住宅樓——每一樣背後都是幾年甚至十幾年持續不斷的工作。

不是變魔術變出來的,是一磚一瓦壘起來的。“

他停了停,目光從赫爾臉上移開了一瞬,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河麵上。

“所以韋格納主席經常說一句話——戰爭是把已經有的東西砸碎,建設是把碎了的重新拚起來。

我們現在手裡捧著的東西,是用二十年功夫一捧一捧攢出來的。

我們對擴大戰爭冇有興趣,因為我們不想把這些東西再砸碎。“

赫爾聽完這段話,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他把自己那份談判紀要翻到了第二頁。

“施密特先生,如果我們能就‘不派遣成建製部隊‘這個原則達成共識,那麼在執行層麵——比如人員規模上限、武器裝備的分類界定、誌願者的身份認定——這些技術性問題,德方願意通過什麼渠道來協商?“

“都可以談。“

施密特回答得很快,語氣輕鬆,

“技術問題最好由技術官員對接。

我們可以各自指定一個聯絡組,每周或者每兩周通一次電報,遇到分歧再安排麵對麵協調。

這個框架不需要綁定在最高層的政治對話裡,完全可以單獨運轉。“

赫爾在紀要上飛快地記了幾筆。

他抬頭的時候又看了一眼施密特的臉——那副表情鬆弛得近乎過火了,像是根本不覺得這次談判有任何壓力。

赫爾見過很多談判對手,緊張的有,從容的有,裝從容的也有。

但施密特此刻的狀態不屬於其中任何一種。

他像是真的不著急。

“施密特先生。“

赫爾把筆放下,雙手交叉擱在紀要和茶杯之間,

“我今天上午跟您的交談非常順暢。

坦白說,比我預想中順利很多。但我想冒昧地問一句——“

他停頓了一下,斟酌下麵的措辭。

“——德國方麵對這次談判的預期到底是什麼?

您和我談了一整個上午,幾乎冇有拒絕我提出的任何一條討論方向。

這種態度在跨國外交中很少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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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擔心我回去之後認為德國立場過於軟弱、從而在後續談判中提出更苛刻的條件嗎?“

這話問得直接,甚至帶了一點試探的鋒芒。

赫爾說完之後自己都覺得這有點冒險——對東道主說“你太好說話了,這反而讓我不安“,怎麼聽都不太像外交辭令。

施密特冇有動氣。

他甚至冇有改變坐姿,隻是把交叉的手指鬆開,手掌攤開擱在膝蓋上。

“赫爾先生,我能理解您的疑慮。

但我在這個位置上做了很多年,學會了一件事——談判不是誰手裡的籌碼多誰就贏,是誰更清楚自己要什麼誰就贏。“

他微微向前傾了一點。

“我們今天談的這些——不派軍隊去美國、限製誌願者規模、建立聯絡機製——這些議題本身,我們不反對。

反對的是在日方不撤軍的前提下單獨執行。

您的整個上午都在確認我方‘同意哪些條款‘,這不是因為我好說話,而是因為我把‘可以同意的‘和‘需要置換的‘分得很清楚。

需要置換的那部分,明天韋格納主席會跟您談。“

他坐直了回去,又恢複了那種鬆弛的姿態。

“所以您不必擔心德國立場軟弱。

您隻需要記住——今天上午您聽到的所有‘可以‘,前麵都默寫著一行小字:

‘前提是日方撤軍和美共和談啟動。‘那一行小字現在不在紙麵上,但它在那裡。

明天韋格納主席會把它寫在紙麵上。“

赫爾望著施密特的臉,把手裡的筆放回了桌麵上。

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幾乎看不出來的苦笑。

“我明白了。“

他說。

雙方上午的會談在十一點四十左右結束了。

施密特站起來跟赫爾握了手,指了指窗外:

“河對麵那家紅爐館子,中午人不多,您可以試試。

我跟他們說您是外賓,他們會好好招待您的。“

赫爾笑了,嘴角和眼角都彎起來了一點。

他收起文件夾和那支筆,起身跟施密特道了彆。

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施密特還站在那片百葉窗投下的金色條紋裡,兩手插在褲袋裡,目送他走出去。

赫爾走在走廊裡,皮鞋踩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發出均勻的響聲。

他手裡攥著那個文件夾,裡麵記了七八頁談話要點,每一頁的空白處都寫著“德方同意“或者“德方不反對“一類的好消息。

但他的手在文件夾的邊緣上捏出了一道淺淺的褶痕。

他是滿意的。

真的滿意。

施密特在一整個上午的時間裡幾乎冇有製造過任何阻礙,所有問題都回答得乾淨利落,所有方案的輪廓都被描繪得清晰明朗。

如果明天的會談也能這樣走下去,他帶著一份甚至不止一份初步協議回華盛頓,羅斯福不會有什麼不滿。

但他在走廊儘頭停了一下,回頭望了一眼那間會議室緊閉的門。

太順了。

德國人對談判的態度,從來就不是“什麼都好商量“的。

他多年前可是在日內瓦和德國代表打過交道,那時候共和國的外交官們談判像打仗一樣,一個字都不肯多讓。

可現在的德國,他們的談判方式變了,變了一種他一時說不上來、但總覺得哪裡不一樣的風格。

赫爾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暫時壓了下去。

也許是自己多想了。

也許施密特這個人本身就是好說話的性子。也許明天的韋格納會比施密特強硬得多,這才是德國人的正常套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