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美德對話5

“赫爾先生。“

韋格納的聲音不高的打斷了他,

“您到柏林幾天了,走街串巷看過我們這裡的工人住宅區。

我想問您一個問題——您在美國見過的工人住宅區,跟柏林這邊有什麼不一樣?“

赫爾冇有立刻回答。

他心裡其實已經有了答案,但那個答案說出來會讓自己的上一個回答變成一句客套話。

他斟酌了兩三秒,最終決定坦誠一些——至少坦誠到“不至於讓對方覺得自己在胡謅“的程度。

“說實在的,“

赫爾說,

“美國工人的居住條件,和您這兒比起來,平均水準上確實差一些。

我們那邊有很多房子是十九世紀末建的,木頭框架,年久失修。

冬天漏風,夏天漏雨。

城裡有棚戶區,雖然政府一直想拆,但——“

他搖了搖頭,冇有把話說完。

韋格納點了點頭,冇有追問。

他伸手從餅乾盒子裡取出一塊,咬了一口。

“赫爾先生,我不是故意要為難您。“

韋格納把嘴裡的餅乾咽下去,聲音放低了一些,

“但您剛才說‘普通工人家庭還能有基本的衣食保障‘,我跟您說一個我們這邊看到的數字——去年一年,從美國聯邦政府控製區逃往美共自由區的人數,是前年的三倍。

那些人拖家帶口、走過封鎖線、穿過無人地帶,冒著被雙方流彈打中的風險往底特律方向跑。

如果那邊的生活真的還‘過得去‘,他們為什麼要跑呢?“

赫爾的手指停住了。

他冇有辯解。

他低頭看著桌麵上那份攤開的文件夾,紙張的邊角在從窗外透進來的薄光裡映著一點淡淡的紋路。

韋格納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裡冇有攻擊性,就像在陳述一個雙方都知道的事實:

“那邊的人往自由區跑,自由區的人口在膨脹,美共要用更多的糧食、更多的房子、更多的學校來安置這些人。

而這些需求從哪裡來?

一部分靠他們自己種,一部分靠我們支援。

我們不怕支援,因為我們有東西可以給。但我們希望有一天不用再給這麼多——不是因為自由區不需要了,是因為美國人自己能把自己的國家安頓好了。

等到那一天,全世界的支援都不用再送了,美國人民可以自己管好自己的事情。“

赫爾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輕輕點了點頭。

“您說得對。“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美國現在確實有很多人過得很苦。我說‘還過得去‘,是我作為外交官的本能。

但您既然知道那些情況,我冇法在您麵前粉飾太多。“

韋格納冇有乘勝追擊。他隻是把餅乾盒子又往赫爾那邊推了一點,示意他也可以拿一塊嘗嘗。

赫爾猶豫了一下,伸出手取了一塊。烤黃油的香味飄了出來,樸素而踏實。

他咬了一口,比預想中酥,帶著一點點糖的甜和更多的麵粉本身被烤透之後的穀物香氣。

“好手藝。“

他說。

“食堂廚師大姐自己做的。“

韋格納笑了一下,

“她每周三下午在食堂後廚烤一批,各部門分著吃。

我們這邊冇什麼高級點心,就靠這個打打牙祭。“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赫爾吃完了那塊餅乾,然後抬頭看向韋格納。

“韋格納主席,我有個問題——不是代表美國政府問的,是我自己作為個人想問的。“

他停頓了一下,

“您對這個世界未來的樣子,是怎麼想的?我是說,如果一切按您理想的方向發展,三十年後、五十年後乃至一百年以後的世界會是什麼模樣?“

韋格納把目光落在赫爾臉上。

他冇有立刻回答,而是安靜地想了一會兒。

“赫爾先生,“

半晌,韋格納終於開口了,

“這個問題我確實想過很多次。“

“我想象的那個世界——首先,冇有那麼多國界要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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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說國界消失了,而是人們不再把國界當成一堵需要日夜派人扛著槍守的牆。

一個國家的工人可以去另一個國家的工廠裡幫忙,一個國家的醫生可以去另一個國家的鄉村裡看病,不用填一堆表格,不用等半年簽證。

物資是流動的,人是流動的,知識也是流動的。“

“然後,冇有人在冬天因為買不起煤而凍死。

冇有孩子在上學的時候餓得趴在桌上起不來。

冇有女人因為窮被賣給不認識的男人。

冇有人因為膚色或者口音被人從公交車座位上趕起來。

這些事情在現在這個世界裡每天都在發生,但如果按我們理想的方向走,未來應該有一個時候——也許三十年,也許五十年,也許更長——那時候的人回頭看我們今天這個時代,會覺得‘他們那時候怎麼還有這種事‘,就像我們今天回頭看奴隸製一樣。“

“科技應該用在讓人活得更輕鬆的方向上,而不是用在造更大的炸彈上。

我們現在已經能把飛機送上天了,將來也許能造出比飛機更快的交通工具,讓人從柏林到紐約隻需要幾個小時。

但這些技術的發明者和使用者,應該是那些想讓世界變好的人,而不是想把彆人炸平的人。

一個火車頭可以拉貨物也可以拉軍隊,區彆在於開火車的人心裡想的是什麼。“

“還有——生活應該更慢一些,不是指工作效率低,而是指人們有時間坐在家門口修自己的自行車,有時間跟自己的孩子一起在路燈下散步。

我們現在把一天排得太滿了,滿到很多人都忘了自己除了‘工作‘和‘生存‘之外還有彆的身份。

我說的大同世界,不是人人都穿一樣的衣服、住一樣的房子、吃一樣的飯。

是人人都有選擇的權利,都有不被餓死凍死的底線保障,都有閒暇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你可以在早上種土豆,下午讀書,晚上跟鄰居一起唱歌。

冇有人會因為你下午冇去乾活就把你扣工資。“

韋格納說到這裡停了下來,目光從赫爾臉上移開,落在窗外那片被陽光照亮的河麵上。

“我希望將來的人類,不再把‘不同‘當成戰爭的借口。

你說德語,他說英語,這不應該成為互相開槍的理由,應該成為互相學習的理由。“

“我知道這些東西在現在的世界裡聽上去像做夢。但赫爾先生,您知道嗎——二十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說德國會在十年之內消滅所有乞丐,我也不敢信。

十年前,如果有人跟我說歐洲大陸會統一成一個冇有關稅壁壘的經濟合作體,我也覺得那是夢話。

有些夢做得久了,做著做著就變成了現實。

不是因為夢本身有什麼魔力,是因為有太多人一起在往那個方向走。

一個人走的路是小路,一千萬人走的路,再窄也能走成大道。“

赫爾坐在那裡,很長一段時間冇有說話。

他的手指擱在文件夾的封麵上,冇有動。

他的目光落在韋格納臉上,眼睛微微眯著,

“韋格納主席,“

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也慢了一些,

“我在外交界待了三十多年。

見過各種各樣的政治家、革命家、野心家。

有人對我說過‘我們要建立一個新世界‘,然後轉頭就去打仗了。

有人對我說過‘人民至上‘,然後拿人民的血給自己的黃金鑲邊。

我以為自己已經聽夠了這種話。“

他停了一下。

“但您剛才說的那些——關於國界、關於煤和食物、關於修自行車的父親和讀書的孩子——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它不是那種讓我激動的東西。

它讓我覺得安靜。“

韋格納笑了一下。

那笑容裡有一種很老很穩的東西,像是經曆過漫長冬天之後第一次看見屋簷上開始滴水的那種安定。

“那就好。讓人激動的話容易忘,讓人安靜的話才能留著走長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