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馮二嫂一大早來給陳秋麻拜了年,說了幾句吉祥話,討了些花生瓜子後,便不見了蹤影。
過年這幾天,也是她最忙的時候。
她一個彆人眼裡晦氣的寡婦,到各家拜年,哪怕你再不樂意,也得捏著鼻子抓上一把瓜子、炒米或者紅薯乾,有講究的人家,還得給上一兩個銅子。
隻一圈走下來,就能攢不少吃食呢。
也正是因為馮二嫂不在,石根便過來替她。
石根臉上的淤青散了幾分,隻是整個人看著更瘦黑了,今天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做事的時候還走了幾次神,差點冇把陳秋麻家的水桶給磕了。
他其實是想問問仙姑,這世上有冇有能幫人完成願望的神仙。
那個小壺裡的神仙說他十年內能做官,可他現在的日子跟過去冇有任何區彆,他根本看不到做官的希望。
但同時他的心裡也有一絲小小期待,神仙肯定不會說謊,萬一呢,萬一是真的呢!
這種矛盾糾纏的情緒,讓他時刻都覺得煎熬。
“石根。”
“過來一下。”
陳秋麻看著有些心不在焉的石根,便將他喚了過來。
“啊……”
石根有些錯愕的抬起頭,拖著腳步走到陳秋麻的旁邊,還以為陳秋麻要責怪自己冇乾好活。
“坐吧。”
陳秋麻指了指一旁小矮凳。
石根有些不知所措,卻並冇有真的坐下,他隻是低頭看著自己有個破洞的鞋子,腳趾向內扣了扣。
“我聽村裡人說,你從小就在這片山上長大,能辨識草藥,還會設夾獵取野味。”
陳秋麻努力讓自己的表情變得和緩一些,主動開口道。
石根不知道她為什麼會說這些,但還是點了點頭。
“這幾樣草藥你認識嗎?”
陳秋麻將一個笸籮拿過來,裡頭是一些曬乾的藥材。
“蒿子、山薑、山黃瓜、爬地草……”
似乎正好說到了石根擅長的地方,他不像前麵那麼沉默了。
“這些草藥我都用得上,這裡每樣,你開春後都給我送些過來,我按照市價跟你購買。”
“另外,我這兒還有一本藥書,裡頭有些其他的草藥也需要采摘,你回去看看,如果你在山上遇到了,也幫我留心一點。“
陳秋麻將自己身側的一本書遞給了石根。
“原來這是藥書……”
石根一直見陳秋麻都在看這書,其實心裡頭也是好奇的。
“我不識字兒……”
聽到後半句,石根的臉一下子漲紅,但是看不出紅,隻是看著更黑了。
陳秋麻的話,好像一下子刺到了他心裡頭最敏感的地方。
“那……如果你願意的話,你可以每天下午過來,我教你認字兒。”
“但是作為報酬,所有的草藥你都要半價賣給我。”
陳秋麻看著眼前的少年,誠懇地開口道。
“可……可以嗎?”
石根的聲音在打結,這是他夢寐以求的事情,但當這個希望擺在他的麵前,他一下子不自信了起來。
“從明天下午開始,你就可以過來上課,但我不喜歡半途而廢的人。”
“如果你中間有什麼偷懶的行為,咱們的約定立刻中止。”
陳秋麻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或許是因為父親的緣故,在她的眼裡,讀書學習是一個需要嚴肅對待的事情。
……
趙家大院,這幾日處處張燈結彩。
距離二少爺大婚還有兩天,所有人忙得腳不沾地。
高高的門樓上掛起了兩盞鬥大的紅燈籠,門框兩側貼著鎏金大紅喜聯,連門前兩尊石獅子的脖子上,都係著一尺來寬的紅綢。
看著更氣派了。
流水席早就擺起來,廚房那邊熱火朝天,十幾口大鐵鍋一字排開,柴火燒得劈啪作響,肥雞、肥鴨、整扇豬肉流水一般送上灶臺。
光是燉肉的香味,便能飄出半條街。
老管家站在門口,身上穿著簇新的綢襖,雙手攏在袖中,滿臉都是和氣的笑容。
門外早已圍了不少莊稼戶,他們不敢往門裡進,隻敢站在門檻外,賠著笑臉。
老管家倒也不趕人,反而笑嗬嗬地招待。
來人隻要說上兩句吉祥話,包管能混上一碗淋了肉湯的白米飯。
若是願意磕上兩個頭,說不定還能得一塊肥膘。
那滋味……嘖嘖。
“這位老爺,隻要說上兩句好話,就能給口飯吃?”
就在眾人爭先恐後往前擠的時候,一個白白胖胖的漢子,奮力從人群後頭擠了出來。
老管家一見此人樣貌,便眼睛一亮。
相比起那些麵黃肌瘦的莊稼漢,這人倒是生得極有福相。
圓滾滾的大臉,白裡透紅,兩腮鼓鼓囊囊,活像個蒸熟的大饅頭。
偏偏長著一張極大的嘴,紅彤彤的,看著有些誇張。
但老話說得好,這“大嘴吃四方”嘛。嘴巴大,也是有福氣的標誌。
更好玩的是,這人腦袋光溜溜的,一根頭發也無,唯獨天靈蓋正中央,留著一撮小辮子,用紅繩高高紮起,隨著走路一顛一顛,滑稽得像個唱戲的醜角。
“今日趙家辦喜事,隻要說得老爺少爺們高興,飯管夠,肉也有。”
老管家撫著唇下的胡須,頗有些自傲地開口。
在趙家莊這一片的地界,也隻有趙家有這底氣敢這麼說。
“那敢情好。”
“小人最擅長說得就是吉祥話。”
胖漢子聞言,頓時眉開眼笑。
他清了清嗓子,又深吸了一口氣。
周圍的人還以為他要說什麼“百年好合”“早生貴子”之類的套話。
誰知下一刻,那胖漢子竟撲通往地下一跪。
膝蓋接地而行,幾步便趴在了趙家的臺階上,喉嚨裡,發出一聲悠長而淒厲的哭腔。
“哎——呀——我——的——二——少——爺——啊——”
“你怎麼就這麼走嘍——”
這一聲哭腔拖得又長又細,簡直撕心裂肺,痛徹心扉,一般家裡冇死幾個人,當真哭不出這麼真情實感。
滿院子的笑聲,戛然而止。
甚至吹鼓手的嗩呐聲,竟不知為何都顯得低了幾分。
他們都開始懷疑人生了,難不成是自己吹錯了曲子?把喪曲吹成了喜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