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陳堯之痛

這也就罷了,不過是他陳堯個人得失,更可怕的是朝堂的局勢,叫他整個涼州城如履薄冰。

當初大乾新朝初立,帝星不顯,朝廷不穩,他北地得以喘息,但這兩年來,大乾朝廷已經逐漸趨於穩定,那帝星也開始矚目人間。

那位手段鐵腕的女帝更是得到了天樞帝星的矚目與加持,皇權空前強大,在抵禦四方邊境的情況下,還有餘力派遣兵力下江湖助力正道同盟。

在這樣的背景下,手握重兵、鎮守邊關的燕朔陳家,處境越發艱難,特彆是這一年,朝廷的削藩之意已經昭然若揭,各方勢力的眼線也死死地盯著涼州。

他的父親陳莽,這位戎馬一生的異姓王,雖說從不在他麵前表露什麼,但陳堯一直知曉,這段日子,陳莽頻繁地與麾下的幾個義子與謀士在書房密議到深夜。

“踏、踏、踏……”

就在陳堯心緒煩亂之際,一陣沉重有力的腳步聲踩碎了院外的積雪。

一名身高過丈、虎背熊腰的悍將大步走進了跨院。此人名叫陳虎,是陳莽收養的十三太保之一,也是涼州軍中最勇猛的先鋒大將。

陳虎看著站在雪地裡的陳堯,眼神中閃過一絲複雜,甕聲甕氣地說道:“世子,王爺和軍師在‘白虎堂’,讓你立刻過去一趟。”

陳堯心中微微一沉,點了點頭,披上一件大氅,默默地跟在陳虎身後,向著王府前院走去。

穿過重重守衛森嚴的庭院,陳堯來到了議事的白虎堂。

大堂內冇有點火盆,冷得像個冰窖。

陳堯一眼便看到了大堂中央的兩個人。一個是身材乾瘦、留著山羊胡的老頭,正是他的師傅、燕朔軍師公羊士。

而另一個中年男人身軀高大巍峨,不苟言笑,正是當今燕朔陳王,陳莽!

“父王,師傅。”陳堯上前行禮。

陳莽那雙虎目落在了陳堯的身上,泛著複雜的寒意,許久他移開了目光,沉默好一會兒,望向公羊士,隻冷冷說了一句,“當年便不該打開那扇城門。”

說完,陳莽直接轉過身,大步向外走去,堂內其他幾個義子也跟著起身魚貫而出。

其中一個喚作陳狼的將領路過陳堯之旁的時候,目噴凶光,惡狠狠地喝了一句災星,全都拜你所賜!

白虎堂外,早有親兵牽來了戰馬,幾名將領皆是披甲執銳,跟隨著陳莽翻身上馬,冒著風雪疾馳而去。

偌大的白虎堂內,隻留下陳堯一人愣在原地,如遭雷擊。

“……這是何意?”

陳堯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隻覺得渾身冰冷。父親那句“不該打開城門”,更是像是一把生鏽的鈍刀,狠狠地鑽入他的心臟。

他轉過頭,目光顫抖地看向公羊士。

公羊士看著自己這個最得意的弟子,長長地歎息了一聲,那雙小眼睛再不複平日的悠閒狡黠,反而滿是複雜的悲憫:

“堯兒,昨夜我與你父王去翻查了上古典籍,你體內的那血嬰蝕心之毒……並非隻存在你一人之身。”

“什麼?!”陳堯如墜冰窟。

公羊士的語氣無比沉重:

“這血嬰蝕心,乃是上古奇毒,最可怕之處在於‘子母連心,瘟疫同源’。這兩月來,隨著你體內毒性開始複蘇,那毒素已經化作無形的瘴氣,順著你所在的跨院,悄無聲息地播散到了整個涼州城!”

“再過不久,涼州城三萬軍民,將夜聞鬼啼,雙目泛紅!若無法控製,整個燕朔大軍,都將不戰自潰!”

聽到這番話,陳堯隻覺得天旋地轉,雙腿一軟,險些栽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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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終於明白陳莽會說出那句話,為何那些義子將領會用那種憤恨的目光看著他了。

他是陳家的繼承人,卻成了毀滅整個涼州的毒源。

冰冷在此刻爬上了陳堯的全身,叫這位天之驕子再無法承受,坐在地上,雙唇顫抖,不受控製流下兩行淚來。

他還在盤算著,若是自己體內之毒無法祛除,便尋個時間找上那裴蘇死鬥,就算被他殺了,也絕不讓陳莽因為他而被拿捏。

誰曾想,誰曾想......

“當年……”公羊士閉上眼睛,聲音中帶著無儘的自責,“當年你拖著重傷之軀,在風雪中爬回涼州城下。你在城門外跪了一天一夜,遲遲未有人打開城門。”

“那是因為,老夫在城樓上為你算了一卦。卦象顯示大凶,所以王爺下令不開城門。”

公羊士睜開眼,歎息道:

“可是……那終究隻是個虛無的卦象,卻要老夫眼睜睜看著你被凍死在雪地麼?便拚著折壽十年,強行為你補了一卦,得了下凶,老夫將這第二卦給了王爺看。王爺才點頭,我才開了城門,親自將你抱了進來……”

“……是我害了陳莽,是我害了涼州!”

陳堯的雙目中滾落出淚水,他拔出腰間的防身匕首,對準了自己的心臟,聲音淒厲:“我有何顏麵對列祖列宗,麵對涼州軍民,唯有自裁於此,以陳其罪......”

“住手!”

公羊士猛地探出手,一把握住了陳堯的手腕,那乾瘦的手爪竟如鐵鉗般有力,叫陳堯不得動彈。

“你現在死了,涼州城就能活嗎?那散布出去的毒霧並非原始血嬰毒,老夫已經配製了藥劑,足以暫時將其壓製,尚達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步。”

公羊士厲聲喝道,“你莫要在這裡作這等懦夫之舉!”

陳堯丟了匕首,卻呆呆跪坐在原地,隨後又痛苦抱著頭,不知如何是好。

公羊士深吸了一口氣,將他扶了起來,沉聲說道:

“血嬰蝕心,乃是由至毒之物‘嬰毒珠’醞釀而來。要解此毒,唯有找到那顆嬰毒珠,當年那北侯世子能給你種下此毒,便說明,那‘嬰毒珠’定然就在他的手中!”

陳堯愣了愣,看著自家師父的眼睛,忽而明白了。

唯有對付裴蘇,拿下他手中嬰毒珠,方能解救涼州城,也才能彌補他的過錯。

此時此刻,這位陳王世子本該信誓旦旦,在師父麵前垂淚立下誓言,誓斬裴蘇奪珠,但陳堯臉有淚痕,卻隻是張了張嘴,像是哽住。

對付裴蘇,從他手裡搶奪嬰毒珠!

他何嘗不想,何嘗不願,這幾年,他無數次都想為老蒙複仇,但是往事一幕幕浮現而出,一次又一次被裴蘇玩弄於鼓掌之中,那張俊朗麵孔上的假意殘忍的冷笑。

當年便慘敗於他手,如今就會有改變麼?

陳堯的拳頭捏得死緊,指甲都陷入了肉裡。

更何況如今那裴蘇的名聲何其鼎盛?正道同盟副盟主!

一身修為不知抵達何種地步,在那中原江南,身邊更是不知多少高人在側。

即便陳堯再如何心高氣傲、再如何自負,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對上如今的裴蘇,他毫無半點把握與勝算。

“師傅,我……”陳堯痛苦地低下了頭,無助的愧疚的苦澀齊齊湧上心頭,叫他喉嚨猩甜不已。

他終於抑製不住的崩潰地低低哭出聲來。

“弟子無能...弟子...對付不了,對付不了那裴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