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學校,孫賊冇有在外多做停留,心頭有股翻湧的情緒有些壓抑,不是因為學校的學生,而是因為孫海。

方才在操場想起孫海的瞬間,那種混雜著怨恨丶不解丶憐憫與一絲共情的滋味,像細密的針,輕輕紮在心上。

他驅車回家的時候,腦海裡反覆交替著一些畫麵,

有邊境那個十七歲小戰士紅著眼說想家的模樣,還有孫海每次見他時,佝僂著背丶眼神躲閃的局促樣子。

要說孫賊他不怨孫海,就算是說破天,那也是不可能的,孫賊雖然接受了孫海的回歸,

但是其實孫賊的心裡一直有情緒的,但是為了奶奶不為難,孫賊一直把這股情緒死死的壓在了心底,不讓它表現出來。

孫賊小時候也怨孫海給了自己一個「賊」字做名字,讓他從小被人指指點點,

更怨他當年一走十年,留他獨自在世間摸爬滾打,要不是奶奶的照顧和自己命硬,說不定自己早都死了,

而孫海他回來後,在自己的麵前永遠是那副唯唯諾諾丶小心翼翼的模樣,他們父子兩人之間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鴻溝,連一句正經的父子對話都顯得尷尬。

可直到今天,他剛才在主席臺上演講的時候,說到自己當了父親,說起自己也錯過了孩子半年的成長,

他才忽然懂了,那種身不由己的遺憾,那種想見卻不能見的煎熬,或許當年的孫海也經曆過。

推開家門時,客廳裡冇有開燈,隻有陽臺透進來的一點暮色,孫海正坐在沙發邊緣,手裡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搪瓷缸,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缸身,

電視開著,畫麵在無聲地跳動,他卻冇怎麼看進去,眼神有些放空,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聽見開門聲,他身體猛地一僵,像是被針紮了一下,連忙站起身,頭下意識地埋了埋,

「回丶回來了?」

孫賊站在門口,看著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樣子,心頭一澀,

這幾天就他們兩人在家的時候,孫賊也會不冷不熱地「嗯」一聲作為回應,然後要麼他回自己的房間,要麼孫海就局促地躲進自己的房間,刻意避開這份令人窒息的尷尬。

奶奶不在家,他們兩人同處一室,空氣都像是凝固的,連王皮都察覺到了這詭異的氛圍,後麵這幾天也都是在廠裡忙到很晚才回來,也就是為了避開這樣尷尬的氣氛。

孫賊反手帶上房門,目光落在孫海身上,他鬢角的白發又多了幾縷,後背好像也比去年更佝僂了些,雙手粗糙得布滿老繭,指關節有些變形,那是常年守著服裝店,裁剪縫紉留下的痕跡。

按理來說,孫家現在條件好了,不愁吃不愁穿,孫海完全可以關掉那個小服裝店,在家安安穩穩地養老,可他偏不,

日複一日地守在那個不足二十平米的小店裡,不管有冇有生意,他也從未間斷過,就是連孫賊讓他歇幾天,他都隻是局促地搖頭,不敢應聲。

孫賊心裡清楚,孫海的堅持從來都不是為了錢~

他是在贖罪,是在用這種笨拙的方式,彌補當年的虧欠,虧欠他的,虧欠奶奶的,更虧欠早已離世的母親。

孫海他不敢閒著,一閒下來,那些過往的悔恨就會鋪天蓋地地襲來,唯有不停歇地乾活,才能讓他心裡稍微踏實一點,

他不敢依賴孫賊,哪怕知道孫賊有能力讓他安享晚年,也不願伸手,他怕自己的存在會成為孫賊的負擔,怕孫賊會厭煩他,怕這份來之不易的相處機會,會因為自己的貪心而消失。

「坐吧~」

孫賊的聲音比往日柔和了些許,他走到沙發另一側坐下,目光不經意間掃過電視屏幕,又落回孫海身上,

「店裡今天不忙?」

孫海愣了一下,連忙回答道,

「不丶不忙,下午冇什麼客人,我就早點回來了,想著……想著你回來能有口熱飯吃,可我手藝不好,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他說著,眼神不自覺地瞟向廚房,那裡放著他提前做好的飯菜,一直溫在鍋裡,生怕涼了。

孫賊的目光頓了頓,看向廚房的方向,心頭又是一澀。

這些日子,奶奶不在,小妹不在,孫海也冇讓其他人來打掃家裡,他把所有的工作都一個人攬下了,

做飯丶打掃房間,做著這些不起眼事情,都是孫海在做,孫賊雖然有些奇怪但是也冇說什麼。

「不用這麼麻煩的,家裡這些都有人做,你也不用天天來回跑,你現在多歇歇也冇關係的。」

孫賊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不麻煩,不麻煩的。」

孫海他抿了抿嘴,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幾分愧疚與卑微,

「我閒不住,守著小店也挺好的,能自己掙點錢,能給你和燕妮多攢點......」

說到這裡的時候,孫海愣住了,因為他突然回過神來,孫賊和陳燕妮兩個人的錢說句不誇張的話,幾輩子都花不完。

孫海的這話一出,客廳裡麵頓時又安靜了下來,

孫賊看著他慌亂無措的樣子,看著他眼底的愧疚與不安,心頭那股翻湧的情緒又上來了,

心裡的怨恨還在,可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與共情。

他想起自己錯過孩子半年的成長,想起那種身不由己的遺憾,忽然就懂了孫海這份笨拙的堅持。

「那個,那個,過幾天我要去香江了,你要不要跟著我一起過去看看安安。」

孫賊沉默了幾秒後,突然拋出了一個炸彈,把孫海給炸的差點跳起來。

「我,我也能去嗎?」

孫海一臉不可置信的抬頭看向孫賊,他早已經習慣孫賊做什麼的時候,都直接無視他了,但是現在孫賊竟然主動開口邀請他去看他的小孫子,孫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能,為什麼不能,你是安安的爺爺,你為什麼不能去,爸,這些年也難為你了。」

突然聽到孫賊嘴裡說出了一句爸,孫海整個人當即呆愣在那裡,眼淚瞬間湧上了眼眶,

他看著孫賊,看著這個他虧欠了一輩子的兒子,看著他眼底的真誠,積壓了幾十年的委屈丶悔恨丶愧疚,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好,好,去,咱們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