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5.南疆之地
少年的側臉溫和清雋,那雙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雖然合上,卻依然擋不住自信張揚的味道。
眉眼間帶著說不出的少年意氣。
係統靜靜審視著他,半晌,也陷入無邊沉默。
這就是謝未醒。
明知天意不可違,卻次次求得生門。
*
黑霧漫過山野,隔絕了萬劍山所有痕跡。
玉心棠抱著步履虛浮,渾身戰栗的蘇薄玉,踏過瘴氣彌漫的荒林,一路向南,穿破層層疊疊的毒霧結界,最終踏入這片與世隔絕千年的禁地——
南疆巫蠱祖地。
此地終年不見天日,地氣陰濕沉鬱,遍地生滿墨色蠱草,石縫間流淌著漆黑毒泉。
蘇薄玉冷著臉在他懷裡指路,玉心棠則毫無怨言,眸色灰白地執行任務。
整片族地都浸在蠱氣裡,人跡罕至,連風掠過都帶著蝕骨的寒涼,一座座古老石殿隱在濃霧深處,牆垣刻滿扭曲纏結的紋路,是上古遺留的禁忌圖騰。
這是逆心蠱誕生之地,也是蘇薄玉自幼生長的故土。
“回來了。”
一道蒼老聲音從祭壇傳來。
蘇薄玉全身震顫,強撐著從玉心棠懷中站直。
踏入主殿的刹那,濃重的蠱氣撲麵而來,殿中燭火幽青,搖曳不定。
一位老人站在蠱壇前,似乎在喂養著什麼。
他佝僂著高大的身軀,脊背深深弓起,衣料上織滿扭曲纏繞的蠱蟲紋路,暗紅汙漬浸透衣擺,是長年浸染蠱血留下的痕跡。
蘇薄玉鬆開攬著玉心棠的手,緩步立在宗族祭壇之前。
他終於卸下所有溫和偽裝,眉眼覆上一層冷冽:“族長,弟子回來了。”
老人將手中最後一點餌料灑儘,緩緩轉頭,
他看了一眼旁邊呆滯麻木的玉心棠:“怎麼把人帶回來了。”
蘇薄玉抿了抿唇:“族長,弟子有負所托,冇能幫助問道宗拿到鳳至劍。”
話音剛落,一道掌風裹挾著蠱蟲的陰濕毒氣,毫不猶豫扇在他臉上。
“啪!”
蘇薄玉偏過頭,麵色隱忍,毫不猶豫跪下:“是弟子的錯!”
老人收回手,緩緩道:“你可知,逆心蠱,究竟是什麼東西?”
蘇薄玉身軀一震,艱難抬眼:“……是能控製人心之物。”
“它是我南疆的上古禁蠱,”老人垂眸,看著自己指尖縈繞的淡淡黑蠱氣,聲線平靜卻刺骨,“百年前,宗族為製衡修仙道統,耗費三代蠱師心血,馴養而出的逆天凶蠱。”
“我知道,”蘇薄玉顫聲,“逆心蠱的確幫我做了很多事,我也修複了一部分殘缺的根骨,並且將所得靈寶帶回族群……”
“尋常蠱毒噬血肉吞靈力,唯獨逆心蠱,能控心念,甚至亂正邪。”老者打斷他,繼續說,“它最陰狠無解的根基,便是不侵肉身,隻纏神魂。”
“從不強行奪人神誌,最擅長伺機蟄伏,初入體時無聲無息,無痛無癢,隻會悄悄潛伏,你越是心懷善念,重情重義,本心澄澈,它紮根就越深,反噬就越狠。”
蘇薄玉緊緊抿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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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的玉心棠則一動不動。
“世人皆以為蠱蟲最喜邪念,殊不知,汙濁雜念會衝淡蠱力,唯有至純至善的本心,是逆心蠱最好的溫床。”老者哼笑了一聲,“薄玉,我選中你,是為了讓南疆能夠逃出陰域。搶奪鳳至劍,也是因為其中蘊含的熾熱光明火力,最為克製南疆族人。”
他輕輕歎了一口氣:“可你把這件最重要的事辦砸了,我該怎麼罰你呢。”
蘇薄玉全身震顫,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背部發麻:“我錯了…我辜負了您的期望,我……”
老者抬起手,掌心黑色蠱靈緩緩轉動:“你不是辜負了我的期望,是辜負了南疆族人的期望。”
他聲音忽地冷下來:“罪無可恕。”
話音落,蘇薄玉全身僵直。
蠱蟲發動,經脈被萬千細蟲盤踞,蠕動啃咬,每一寸血肉都在被活活蛀空,皮肉之下此起彼伏鼓起細小蟲形凸起,簌簌遊走。
“呃——!”
他渾身痙攣,脊背死死弓起,指尖深深摳進掌心,冷汗瞬間浸透全身衣袍。
不知過了多久,老者才停手。
“罷了,留你還有用,”他淡淡收回手,恩賜般開口,“好不容易回來,去見見你父親母親吧。”
蘇薄玉全身發抖,卻還要跪在地上:“謝族長……不殺之恩。”
“好看呐,”老者望向玉心棠,淡淡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卻殘忍至極,“我最喜歡看的就是,天才隕落,善人親手造孽,這群自詡正道坦蕩之人,最終栽在自己的真心之上。”
蓬萊境半神血脈。
他悶笑一聲。
簡直是逆心蠱最完美的宿主。
*
“如何?”手指枯白的女人開口,“有冇有成功拿到鳳至劍?”
蘇薄玉看著自己的親生母親。
在南疆,幾乎所有人都會養蠱。
之所以族人稀少,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因為女子血陰,常以自身飼養蠱蟲,蠱毒侵蝕血脈,大多早早喪失了生育能力。
他母親就是其中一個。
但他命大,活下來了。
可他卻又差了那麼一點運氣,天生是個根骨殘缺的廢物。
母親與父親從小對他非打即罵,說他是個毫無用處的拖油瓶,連修練都是奢望。
他命運的轉折,在被族長挑中,作為逆心蠱傳人的那天。
他終於吃上了這輩子的第一頓飽飯,穿上了這輩子第一件完好的衣服。
族長語氣溫柔中帶著陰毒,說他是整個南疆相貌最好的孩子。雖然根骨殘缺,但卻能靠著逆心蠱,讓所有人對他言聽計從。
他想活下來,他隻是想活下來。
冇有人想天生根骨儘殘,冇有人想做一個誰都可以踐踏一腳的廢物,冇有人想像一條蛆蟲般地陰暗存活。
蘇薄玉看向母親充滿期望的眼神,搖頭,冷聲回答:“失敗了。”
“怎麼會這樣?!你不是有逆心蠱嗎?”女人震驚,枯瘦如柴的雙手一把握住他的肩,將人勒得發疼發狠,“那把劍隻能在我們南疆手裡……那把劍隻能在我們南疆手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