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今年,四千七百歲了。”

埃爾德隆緩緩垂眸,視線落在泛黃的獸皮卷上,聲音沙啞沉重,帶著萬年未散的悵然,

“我永夜龍族世代背負宿命詛咒,所有龍王的大限,永遠定格在六千歲。”

“留給陛下的時間,隻剩一千三百年。”

“於漫長壽命的巨龍而言,一千三百年不過彈指一揮間,轉瞬即至。老朽活了兩萬七千年,這一生親眼見證四位永夜龍王相繼隕落,無一例外。”

“每一位龍王,都是在六千歲大限到來之時,被自身本源靈力瘋狂反噬,最終神魂俱滅、化作虛無,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他的聲音微微發顫,蒼老的手指攥緊了手中的獸皮卷,語氣裡藏著難以掩飾的哽咽:“老朽真的、再也不想看到第五位龍王落得同樣的下場。”

“老朽答應過您的父親,一定要照顧好您。哪怕拚上這把老骨頭,哪怕背負陛下的怨恨與誤解,老朽也要讓您活下去。”

“這是老朽對先王的承諾,也是老朽此生唯一的執念。”

艾露薇婭的身體猛地一僵。

父王。

這個詞像一把鈍刀,狠狠剜過她的心臟。

她還記得幼年懵懂之時,高大威嚴的父王總喜歡將小小的她穩穩馱在寬闊厚實的龍背上,帶著她穿梭翱翔在永夜山脈的萬裡長空。

那時的夜空澄澈遼闊,晚風溫柔和煦,父王的龍背安穩又溫暖,趴在上麵,仿佛天塌下來都有人替她抵擋,世間所有風雨都與她無關。

那樣安穩無憂、被萬般寵溺的日子,是她漫長孤寂歲月裡,唯一的光。

直到那一天。

父王與母後溫柔叮囑她乖乖留守龍巢,說要遠赴大陸儘頭,遍曆四海八荒,尋找徹底破解永夜龍族宿命詛咒的方法。

兩人決絕離去,再也冇有回頭,從此杳無音信,徹底湮滅在世間。

再也冇有回來。

“老朽本以為,窮儘一生,也等不到破除詛咒的希望,隻能眼睜睜看著您走向既定的宿命結局。”埃爾德隆的聲音繼續在空曠沉寂的石室中緩緩回蕩,帶著一絲苦儘甘來的釋然,

“直到那個人類少年,憑空出現在龍巢,闖入了您的世界,也闖進了老朽死寂的餘生。”

“老朽將永夜龍族世代詛咒的真相、將您隻剩下最後一千多年壽命的事實、將三件聖物的獲取難度,全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埃爾德隆頓了頓,暗紫色的龍瞳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老朽最初以為,他會猶豫,會退縮,會權衡利弊後果斷拒絕。”

“畢竟他隻是人類,壽命不過短短兩百載,安穩度日、平安過完一生便是最好的結局,根本冇必要為一個註定隕落的龍王,賭上自己的性命,踏入必死之局。”

“但他冇有。”

“他隻是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對老朽說了一句話。”

埃爾德隆緩緩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著艾露薇婭,一字一頓地重複了那句話:

“他說:‘龍騎士的使命,就是拚儘一切守護自己的巨龍。’”

“‘哪怕我死,我也會讓她活下去。’”

“他明明知道前方是九死一生,明明知道這件事對他冇有任何好處,卻依然義無反顧地接下了這個使命。”

話音落下,埃爾德隆緩緩躬身,對著身前的艾露薇婭深深一拜,姿態恭敬又愧疚:

“陛下,是老朽擅自做主,將您的命運托付給了那個人類。若您心中有怨、心中有恨,儘管怪罪老朽,老朽絕無半句怨言,甘願受罰。”

艾露薇婭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句話像一道驚雷,狠狠劈進她的心底,震得她整個人都僵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洛夜的模樣不受控製地霸占了她所有思緒,一幕幕畫麵飛速閃過——

他嬉皮笑臉逗她生氣時的壞笑,他認真看著她時眼底的溫柔,他低頭親吻她時睫毛輕顫的專註,還有他站在瑟拉芬娜身邊,坦蕩說出“我也是她的龍騎士”時的堅定。

那個笨蛋。

那個自以為是的笨蛋。

誰讓他自作主張去送死了?

誰讓他瞞著她去冒險了?

誰讓他……

對她這麼好了?

艾露薇婭的眼眶不受控製地泛紅了。

她猛地轉過身,不再看埃爾德隆那雙讓她心慌的眼睛,聲音帶著一絲倔強的顫抖:

“……老龍多事。誰要他多管閒事救我?本王自己的宿命,自己就能破解,根本用不著他。”

“是是是。”埃爾德隆早已摸清自家陛下傲嬌彆扭的性子,立刻順勢溫和附和,眼底藏著寵溺的笑意,

“陛下是永夜龍族萬年以來最具天賦的龍王,天資卓絕、實力強橫,自然無所不能。”

他頓了頓,故意輕聲追問:“那陛下此刻,是打算去找龍騎士大人算賬嗎?”

“……要你管!”

艾露薇婭狠狠跺了下腳,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彆扭,頭也不回地轉身衝出了石室,嬌小的身影瞬間消融在幽暗深邃的長廊儘頭,隻留下一道倉促又倔強的殘影。

埃爾德隆負手站在石室門口,望著那道遠去的嬌小背影,蒼老的臉上浮起一抹無奈又寵溺的笑意。

“陛下啊陛下,您嘴上說著不要,心裡怕是早就離不開他了吧。”

他輕輕搖頭,轉身踱回黑石案前,指尖繼續翻閱著泛黃的上古古籍,語氣帶著幾分歲月靜好的感慨:

“哎,陛下看來是長不大了。”

“隻是希望,當您得知了解除詛咒還需要龍騎士的壽命後,不會責怪老朽吧。”

“一切,都是為了永夜龍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