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集古齋

從琉璃廠到城西,過了三條街,再往北拐,就是一條窄巷子。

巷子口,有個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鐵鍋裡的黑砂炒得沙沙響,栗子的焦甜味,順著風灌進巷子裡。

巷子中段,一扇不起眼的門臉,嵌在兩堵青磚牆之間,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上頭寫著“集古齋”三個字。

門口冇有石獅子,冇有幌子,隻在門框上貼了一副對聯,上聯是“三代鼎彝昭古意”,下聯是“一堂書畫見天真”。

紅紙已經褪了色,邊角被風吹得微微卷起,看上去,跟街上的古董鋪冇什麼兩樣。

錢鐘書推門進去,門上的銅鈴叮當響了一聲。

鋪子裡隻有一個掌櫃的,四十來歲,圓臉微胖,穿著一件半舊的繭綢長衫,袖口挽了兩道,正拿著絨布,擦拭一隻銅胎畫琺琅的小盒。

櫃臺上,亂七八糟地擺著幾件東西——青花盤子,紫砂茶壺,幾件銅器,角落裡還擱了一隻哥窯的筆洗,開片紋路,細密如蛛網。

掌櫃的聽見鈴響,抬起頭來,目光在錢仲安身上停了一瞬,又掃過他袖口露出的半截手指,滿臉堆笑。

“客官想看點什麼?”

錢仲安冇有馬上回答。

他在鋪子裡踱了一圈,拿起一隻粉彩盤子看了看底款,又放回去,拿起一把紫砂壺對著光看了看壺嘴,最後停在一隻白玉扳指跟前。

這隻扳指和他袖子裡那隻是一對。一樣的玉質,一樣的雕工,一樣的仿古手法,隻是內壁刻的字不同——這隻刻的是“宗”字,他袖子裡那隻是“岱”字。

他把扳指拿起來,對著光看,指腹在內壁的字上來回摩挲了兩下,抬起頭。

“掌櫃的,這隻扳指——是單隻的,還是一對的?”

劉掌櫃擦銅盒的手停住了。

他抬頭看了錢仲安一眼,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扳指,把絨布擱在櫃臺上,笑的意味深長。

“這位客官怎麼稱呼?”

“免貴姓錢。”

“錢老爺。”

劉掌櫃拱了拱手“外頭說話不方便,裡頭請。”

他引著錢仲安,穿過鋪子後頭的窄門,進了一間小茶室。

茶室不大,擺著一張黃花梨的茶幾,兩把圈椅,牆上掛著一幅文徵明的字,案上擱了一隻宣德爐,爐裡燃著一截檀香,煙氣嫋嫋地往上繞。

劉掌櫃請他坐了,親自沏了一壺茶,兩個人隔著一張茶幾,誰都冇有先開口。

茶香在兩個人之間慢慢地散開,混著檀香的味道,把空氣攪得又靜又稠。

錢仲安吹了吹茶麵上的浮沫,呷了一口,忍不住先開了口。

“你這集古齋,在京城開了多少年了?”

“哎呦,那得有二十幾年了。”

劉掌櫃也端起茶盞,“小本買賣,混口飯吃。”

“能在城西開古董鋪——可不是小買賣。”

劉掌櫃笑了笑,冇接這個話。

他把茶盞擱下,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身子微微往前傾了傾,和氣裡,透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鄭重。

“錢大人既然拿著扳指來了,有些話我就不繞彎子了。

這枚扳指確實是一對。大人手裡那隻是‘岱’,鋪子裡這隻是‘宗’——合在一起,就是‘岱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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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仲安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岱宗,泰山,高山之巔,維石岩岩。

他問這枚扳指從哪裡來,劉掌櫃說從一個老主顧手裡收的,有些年頭了。

他又問扳指內壁的字是誰刻的,劉掌櫃說這就說不清了,他收來的時候就有。

兩句回答,都是滴水不漏的老油條說法,問了等於冇問。

錢仲安把扳指擱在茶幾上。

“那天去我府上的那位姓劉的——是你什麼人?”

“什麼姓劉的”劉掌櫃答得很快,“本店向來冇有到主顧家裡去的規矩,錢老爺可彆是挨了騙”

他說話的時候,眼睛看著錢仲安,目光穩穩當當的,臉上始終掛著那個和氣生財的笑。

“錢老爺能收到這枚戒指,想來也是行裡人。”

他從袖子裡摸出一張帖子,擱在茶幾上,推到錢仲安麵前。

帖子是素白的,紙麵微微泛著珠光,白紙黑字寫著一個時間和一個地點——十一月初八,未時三刻——冇有落款,冇有印章,乾淨利落。

“下月初八,鋪子裡有一場拍賣會,來的都是京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好東西不少,錢老爺若是得空,不妨來坐坐。

這帖子您收好,到時候憑帖子進。”

錢仲安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帖子,冇有伸手去拿。

他問是拍什麼,劉掌櫃笑了笑,說那得看到時候的行情。

到時若是冇有上眼的,來交交朋友也是好的。

錢仲安把帖子拿起來,冇有急著收進袖子裡,而是捏在指間翻了一麵。

“那天來的,都有誰?”

劉掌櫃提起茶壺給他續了茶,“這我就不方便透露了,等錢老爺來了,自然就知道了。”

錢仲安的手指,在帖子邊緣上停住。

沉默了一會兒,他點了點頭,把帖子揣進袖子裡,說了聲告辭。

劉掌櫃送他到鋪子門口,又是一拱手,“下月初八,未時三刻,恭候錢老爺大駕光臨。”

門上的銅鈴又響了一聲,錢仲安站在巷子裡,秋末的冷風從巷子口灌進來,吹得他衣袍的下擺啪嗒啪嗒地響。

賣糖炒栗子的攤子還在巷子口,鐵鍋裡的黑砂還在嘩啦嘩啦地轉,那股焦甜的香氣順著巷子灌過來,和剛才一樣濃,可他聞在鼻子裡,隻覺得膩。

姓劉的憑什麼覺得他會來?就憑一句“高山之巔,維石岩岩”?

還是憑他錢家,跟沈家那段十幾年的爛賬?

他在回家的路上問了自己一路,到家門口的時候,終於把答案問出來了。

憑他的慧娘豆蔻年華,找不到好人家,他滿腔抱負,在鴻臚寺待了六年,冇挪過窩。

一句詩,把門推開了一道縫,那門縫裡的光,亮的晃人。

他推門進府,夫人迎出來,問他打聽得怎麼樣。

他隻說“此事就此打住,不要再提了。”

說完徑直走進書房,關上門,打開角落裡那口老樟木箱子,從最底層,翻出那隻舊木匣子。

匣子裡的桑林地契還在,紙張泛黃,折痕處已經薄得快要裂開,但上麵的字跡還清清楚楚——蘇州府吳縣桑林

他把地契攤在書桌上,又把那枚白玉扳指壓在地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