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家書
蕭珩從大理寺出來,先去了沈府。
轎子在沈府門口停穩,沈府的門房,遠遠看見太子的儀仗,連滾帶爬地進去通報。
不一會兒,劉氏帶著沈煊迎了出來,身後跟著一大群丫鬟婆子。
劉氏今日穿了一件簇新的石青色褙子,頭上插著兩支銀簪,臉上擦了一層薄薄的粉,看起來比平日裡精神不少。
她對著蕭珩福了一禮,動作端端正正,嘴上的話也說得客氣極了。
“殿下辛苦了,快請進,這麼冷的天,殿下還親自跑一趟——”
蕭珩還冇來得及說“不進去了”,已經被劉氏半推半就地,帶進了正廳。
正廳裡早就備好了茶點。
八寶攢盒裡,擺著蟹粉酥、棗泥糕、玫瑰餅,擺盤精致,比東宮的也不差。
茶是上好的龍井,泡得恰到好處。
劉氏親自給蕭珩斟了茶,又讓丫鬟端來銅盆請他淨手,整套流程行雲流水。
“殿下,”劉氏坐下來,還冇看信,先開口,“我們老爺在裡頭,全靠殿下照應,沈家上上下下,都感念著殿下的恩情。”
蕭珩無語,把信遞過去。
“舅母先看信,舅舅親筆寫的。”
“劉氏接過信,拆開。
她的目光掃得很快,從頭到尾,隻用了十幾息的工夫。
起初她的表情還算平靜——沈庭之的開場白她看了幾十年,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冇什麼新鮮的。
但往下看,她的眉頭開始皺起來,越皺越緊,最後擰成了一個疙瘩。
最後,她把信折好,重新揣進袖子裡,抬頭時,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了個乾淨,氣的臉色青白。
她看了看蕭珩,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老東西,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讓她,去給大理寺送銀子——說什麼褥子太薄、飯菜太鹹、茶是隔年的陳茶,讓她打點打點,讓他在裡頭過得舒服些。
死了最舒服,等他入土那天,金山銀山什麼都有。
蕭珩端著茶盞,他並不知道,信裡具體寫了什麼,但從劉氏的反應來看,沈庭之的信大概是把她氣得不輕。”
劉氏端起茶盞,喝了口茶,平複了一下情緒
“殿下,臣婦鬥膽問一句——張璁那個案子,查得怎麼樣了?”
蕭珩想了想,謹慎地挑了幾個能說的說了,都是劉氏去一封信就能知道的範疇。
劉氏的眉毛微微動了一下,什麼也冇說,隻是拿茶壺,又給蕭珩斟滿了一杯。
她拿茶壺的手極穩,但蕭珩註意到她斟茶時指尖在壺鈕上按得發了白。
她問通州那邊,朝廷會怎麼查。
蕭珩冇有正麵回答,隻說該查的都會查清楚,讓舅母放心。
劉氏沉默了一息,然後笑了一下,笑意隻浮在嘴角,眼角的細紋紋絲不動。
說那臣婦就放心了,又說殿下是沈家的恩人,總不會讓沈家吃虧的。
蕭珩還冇接話,正廳的門簾,就被人從外頭一把掀開,沈煊像一陣風似的竄了進來。
“表弟!我爹怎麼樣了?他瘦了冇有?審他有冇有挨打?那個張璁什麼時候能定罪?
我能不能去大理寺看看我爹?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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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珩逐一回答,用詞簡潔,表情克製,同時腳步在往門口挪。
“舅舅精神尚好,還他親筆寫了家書,舅舅是朝廷命官,刑不上大夫。”
沈煊立刻追問,能不能放他們進去看看。
蕭珩的頭已經開始疼了“暫時不能探視。”
沈煊又問“那能不能給我爹捎點吃的,是爹最愛吃家裡做的紅燒肉,捎一碗進去,他心裡也踏實。”
蕭珩發現,麵對沈煊,自己竟然說不出話。
他沉默了一息,如實答道:“不能探視,也不能捎東西——這是三法司的規矩。
孤能進去,還是因為孤是太子。”
劉氏站起來,一巴掌拍在沈煊後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剛好拍出了一聲悶響。
沈煊縮著脖子叫了聲娘,滿臉委屈。
劉氏瞪了他一眼,“你爹在裡頭有吃有喝比家裡還強。”
又問他怎麼才回來。
沈煊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被劉氏拎著耳朵,拽到了一邊繼續盤問。
蕭珩趁母子倆拌嘴的工夫,放下茶盞,站起來,整了整衣袍,對劉氏說了聲還有公務,先告辭了。
劉氏來不及留他,一邊壓著沈煊,一邊喊“殿下有空再來。”
沈煊被擰著耳朵,還不忘回頭喊了一嗓子:“表弟!我——!”
劉氏又拍了他一巴掌,後半截話,被拍回了嗓子眼裡。
蕭珩加快腳步出了大門,彎腰進馬車,動作一氣嗬成。
簾子落下的瞬間,他靠著牆壁,閉目養神了片刻,對隨行的內侍叮囑:“以後來沈府,提前三天跟孤說,孤好有個心理準備。”
鳳儀宮
沈蘊寧正坐在臨窗的榻上,手裡拿著那封信。
殿內很安靜,隻聽見炭盆裡,銀絲炭偶爾發出的嗶剝聲。
窗外那幾枝白梅是今天早上剛剪的,插在青瓷瓶裡,枝條疏朗,花苞裹得緊緊的,還冇開。
她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吃不下睡不著”時,輕輕歎了口氣,看到“就當冇這個哥哥吧”時,眉頭皺了一下。
把信紙翻到背麵看了看——冇有字,又翻回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把信擱在案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茶是溫的,她隻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對送信來的宮人說“有勞殿下掛心。”
又問送來的點心,是不是八仙樓的,宮人說是,是沈侍郎特意囑咐,說娘娘小時候愛吃這家的。
宮人退出去。
皇後靠在榻上,又把那封信拿起來看了一遍,忽然笑了一聲。
很短,像是被什麼話堵住了,忍不住漏出來的。
“吃不下,睡不著,一閉眼就做噩夢”——這賣慘的功夫,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一把年紀了還哭鼻子。
她這個哥哥從小就這樣,闖了禍,就跑到她麵前賣慘,被爹罵了也賣慘,被先生打了手板也賣慘。
這都幾十年了,一點長進都冇有。
不過,有力氣琢磨措辭,就說明死不了,她站起來,走到供著觀音像的佛龕前。
點了三炷香插進香爐裡,看著觀音慈悲低垂的眉眼,在心裡輕輕說了句——逢凶化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