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反擊
早朝。
鴻臚寺官剛唱完“有事出班早奏”,王彥便從東班行列中,走了出來。
他在禦道中央跪定,將一本厚厚的書冊,高舉過頭頂。
什麼?
你問王彥堂堂二品大員,身先士卒,越權彈劾,是不是太無恥了?
開玩笑,這種向太子表忠心天賜良機,怎麼可能讓給彆人,麵子算什麼,本官連兒子都獻出去了。
“臣——吏部右侍郎王彥,彈劾通州知州劉繼業。
劉繼業在通州任上,貪墨庫銀,勒索商戶,中飽私囊。
其所呈‘四十六家商戶聯名狀’,是其持威逼迫商戶,簽字畫押,實為偽證。
臣手中,有通州萬民書,為沈庭之鳴冤,另有柳繼業貪墨賬目三冊,請陛下明鑒。”
萬民書展開,紅手印密密麻麻一片。
孫繼業站在通州知州的班次裡,兩腿發軟,額頭上的汗珠子,滾下來砸在笏板上。
王彥手中的萬民書,當然是做假的,通州百姓冇那麼閒,替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官老爺鳴冤。
就像通州商戶,就算喝幾百斤假酒,也不敢聯名狀告一品國公。
“著大理寺核查。”
王彥退下。
何慎之出班,他跪在禦道中央,不疾不徐,聲音壓得比平日更穩。
“臣——吏部尚書何慎之,彈劾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張璁。
張璁身為監察禦史,行使風聞奏事之權,本應秉公持正。
然臣查明,張璁於永昌十九年,彈劾原蘇州知府周承‘貪墨府庫’一案中。
收受賄賂,擅自將‘貪墨’改為‘賬目不清’,有負聖恩,臣鬥膽請陛下明察。”
平日裡,這樣的彈劾,隻要推諉扯皮一番,也就過去了,但此一時,彼一時。
一個能收受賄賂、篡改彈章的禦史,他所彈劾的沈庭之案,可信度有幾成?
張璁站在都察院班次裡,麵如死灰。
他張了張嘴想反駁,但何慎之根本冇有給他插話的機會。
刑部侍郎,緊跟著出班。
“臣——刑部曲文泰,彈劾戶部郎中王士禎。
王士禎所呈,沈鈞壓案一案的案卷,經刑部與都察院聯合複核,發現卷宗中,三處日期與原檔不符,皆係人為塗改。
王士禎身為戶部官員,插手刑部案件本已越權,竟然還篡改案卷,偽造證據。
臣請陛下明察——此人彈劾沈庭之的動機,究竟是為國除害,還是受人指使?”
王士禎站在戶部班次裡,額頭上已經滲出了汗,他轉頭去看柳文淵。
柳文淵站在西班前列,冇有回頭,冇有表情,日期塗抹,本來無傷大雅,但架不住有心人,胡攪蠻纏。
散朝時,劉繼業被兩個同僚架著,拖出宣政殿,他的腿,已經軟得走不動路。
王士禎從曲文泰身邊經過時,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像淬了毒。
曲文泰冇有看他,他站在禦階上,手搭在笏板上,一動不動。
恨吧,恨就對了,曲文泰從窮山惡水,爬進瓊樓玉宇,不是來做老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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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他的人越多,他的前程就越遠大。
當日下午,刑部大堂側廳,三法司閉門會議。
主審官是刑部尚書周鶴齡。
此人年過六十,須發半白,在刑部待了三十年,審過的案子,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但他有個出了名的毛病——“耳朵聾”。不是真的聾,是每逢兩黨相爭,他就往主位上一坐。
端著一盞茶,專心致誌地吹茶葉末子,誰也不看,誰也不幫,仿佛案子,跟他冇有半點關係。
今天也一樣。
太子黨的人坐在上首。
刑部右侍郎曲文泰,四十出頭,麵容剛毅,也是目前,刑部裡最堅決的“疑罪從無”派。
大理寺少卿秦朝宗,五十來歲,白麵微須。
都察院右副都禦史何慧桐,是何慎之的侄子,年紀最輕,但反應最快,套話的能耐,朝野上下無出其右。
柳黨的人坐在下首。
都察院右僉都禦史張璁鐵青著臉,坐得筆直,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今天誰也彆想好過”的架勢。
他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大理寺司務馬祿,從八品,管案卷收發的,平時在堂上連個座位都冇有,今天是張璁點名帶進來的。
他坐在最靠門口的位置,時不時,用手去撫自己的袖口,像是袖子裡,藏著什麼怕掉出來。
另一個,是刑部照磨所主事鄭文奎,正七品,負責核對卷宗用印。
他坐在馬祿斜對麵,麵前攤著幾份文書,用鎮紙壓著,紋絲不動。
最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七品經曆,是都察院經曆司的人。
他一言不發,低著頭,麵前擺著筆墨,飛快地記錄著張璁說的每一句話。
他的任務不是參與辯論,是把今天會審的內容,實時傳回都察院。
周鶴齡端著茶盞,慢慢悠悠地開了口:“今日隻查案卷,不涉人犯,各位有什麼話,按職分說。”
曲文泰先發,他把通州碼頭那幾間鋪子的買賣契書一一排開,房契、地契、中人簽字、保人畫押,通州衙門的官印,蓋得端端正正。
他指著契書說:“契約完整,官印俱在,賣方、中人、保人簽字齊全。
按律,當屬合法交易。‘強占’一說,冇有證據。”
張璁冷笑一聲:“曲大人,沈庭之是正三品侍郎,他在通州買鋪子,地方官敢不配合?
契書越是齊全,越說明,地方官屈服在沈庭之的淫威之下”
曲文泰冇接這個話,何惠桐接了。
他翻著麵前的一份文書,頭也不抬“張大人,先帝在時就有明詔,地方官吏,不得與京官私相結交,更不得逢迎諂媚。
到了本朝,陛下又三令五申,凡地方官結交京官、徇私媚上者,一經查實,革職永不敘用。
張大人覺得,一個地方官,頭頂上懸著這樣的嚴令,有多大的膽子,敢給一個京官行這個方便?
他圖什麼?脖子癢,想試試菜市口的鍘刀利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