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加倉
集古齋的燈,亮得比往日早。
劉掌櫃擦完那隻銅胎畫琺琅小盒,把它擺到櫃臺最裡側,又往門板上,掛了“東主有事,歇業半日”的木牌。
牌子舊得褪了色,字跡模糊,像是用了幾十年。
巷子口,賣糖炒栗子的老陳頭看見了,一聲不吭,推著攤子,往遠處挪了三丈。
天色剛擦黑,就陸續有人從後門進去。
後門開在窄巷深處,冇有燈,來的人,也都穿著不起眼的深色常服,帽簷壓得低,腳步放得輕,像幾片被風卷進巷子的枯葉。
劉掌櫃在門後一個一個的迎,引著人穿過茶室的博古架,下了石階。
密室四麵,拿桑皮紙糊著,紙泛了黃,桐油的味道,和銀絲炭的熱氣攪在一起,悶悶的。
柳文淵到得最早。
他坐在主位上,麵前一盞熱茶,冇喝,閉著眼睛養神。
蔡昂跟在他身後進來,一進來,就走到炭盆邊搓了搓手,然後從袖子裡,摸出把花生,一粒一粒剝著吃。
花生殼丟進炭盆裡,呲的一聲,騰起一小股白煙。
蕭珣到得最晚。
他進來的時候,帶進一股冷風,炭火被吹得一縮,火苗矮下去半寸。
他臉色不好,坐下來之後,先倒了杯茶,茶水還冇碰到嘴唇,就被重重擱下。
“這茶涼了。”他說。
“是六殿下心裡火太旺。”
蔡昂笑著接了一句,把花生殼丟進炭盆,“先吃顆花生,消消火。”
蕭珣冇理他,轉向柳文淵:“柳大人,你知不知道,現在外頭什麼樣了?”
柳文淵睜開了眼睛,冇說話,等著。
蕭珣掰著手指頭開始數,越數越急:“孤兩千兩白銀,在吏部收買的三個主事,何慎之一句辦事不力,全調到南京去了,一個不剩。
戶部不用說了——沈約那邊剛有點風聲,戶部裡,你那些門生故舊,見了我們都繞著走。
都察院也完了,張璁被何慎之彈了受賄,雖然還冇定罪,可哪個禦史還敢跟著他上疏?
三法司會審,蕭珩的人,原先就在上麵一唱一和,現在連周鶴齡也倒向太子,張璁連話都說不出來。
再這麼下去,沈庭之的案子,就讓他們做成‘證據不足、疑罪從無’了!”
他說到“從無”兩個字時,聲音都已經有些啞了,他端起來茶盞,又灌了一口,燙得噝了一聲。
靖北侯坐在他旁邊,表情比蕭珣平靜些,但眉宇間也壓著一層陰雲。
他等蕭珣說完,才慢慢地補了一句:“都察院那幾位,現在連出來和咱們喝個茶都不敢。
張璁已經兩天冇去都察院了,人躲在府裡,隻說是病了,三法司徹底是太子黨的天下了。”
蕭珹一直靠在椅背上,冇有急著說話。
等眾人都靜下來,他才緩緩開口:“更麻煩的是人心,太子本就勢大,如今更是連沈相都放出風來。
那些原本答應,跟我們聯名上疏的,現在有幾個,不是找借口往後縮?
長此以往,人心一散,我等恐怕是功虧一簣啊。”
密室裡,一時靜了下去,隻有炭火,偶爾爆出劈啪的輕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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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昂還在剝花生,花生殼丟進炭盆裡,一顆接一顆,呲呲地響。
他冇有看任何人,臉上還是那副什麼都不在意的笑,但剝花生的手指,比平時慢了許多。
若是事成,他自然是從龍之功,雞犬升天,若是事敗,他必然是主謀。
炭火嗶剝響了一聲,火星子從銅盆邊緣蹦出來,落在地上暗了。
柳文淵一直閉目坐著,像一尊被搬到椅子上的石像。
他麵前那盞茶早就涼透了,水麵浮著一層薄薄的油光。
等所有人都說完了,他才緩緩睜開眼。“慌什麼。”
他端起麵前那盞茶,才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他把茶盞擱回去,冇喝。
“陛下與太子,可真是父子情深,我們不過是在沈庭之身上,小小的開個口子,連沈相都下場了。”
但我們既然敢起事,就應該,對這種情況有心理準備。”
他停下來,給每個人留了消化的時間。
蕭珣皺著眉:“少在這裡故弄玄虛,再拖下去,我們和引頸受戮有什麼區彆。”
柳文淵冇有直接回答他,而是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輕輕擱在桌上。
卷宗用油紙包著,薄薄的幾頁,封皮上一個字都冇有。
他把它推到桌子中央,手掌覆上去,壓了片刻。
密室裡安靜了下來。
蕭珹的目光,落在那份卷宗上,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蕭珣則死死盯著柳文淵的手,呼吸不自覺地粗了半拍。
柳文淵站起來,走到炭盆邊,背對著眾人,慢慢說:“太子,國之儲貳,陛下這些年的態度,在座的各位,心知肚明。”
他抬起頭,目光從蕭珣身上,移到蕭珹身上,最後落在靖北侯身上。
“但太子黨,歸根結底是誰的人?”
冇有人接話,這件事是擺在明麵上的。
“何慎之是誰的人?”柳文淵繼續問,“是太子的人嗎?不是。
何慎之,一個落魄士族的庶子,到如今位極人臣,報君黃金臺上意,他要為之效死力的,隻有上位。
趙桓,先帝在位時,困守邊疆,數戰不封的一個裨將,到如今封妻蔭子,你信他會忠於太子嗎?”
他每說一句,蔡昂的臉色就沉一分,靖北侯端著茶盞,目光沉沉地,盯著桌麵上的卷宗。
“所以——”
柳文淵把聲音壓到了極低,低到在座的人不自覺地,往前傾了傾身子。
“太子看似勢大,但都無根浮萍,借勢而已。
他的根基在陛下身上,在陛下的心裡。隻要陛下對這個兒子,有一絲動搖,保皇黨就會立刻縮回去。
到了那個時候,太子身邊,還能剩多少人?”
蕭珹接道:“到那時候,太子的勢力隻比我們高一線。
再加上一個,被關在大理寺的沈庭之,他的名聲還要再折三分,我們就不是冇有機會。
問題在於,父皇憑什麼動搖?
他憑什麼要放棄培養了十六年,名正言順的繼承人。”
柳文淵,把按在卷宗上的手掌慢慢移開,圖窮匕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