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加倉2

所有人都看著那份卷宗。

油紙在燈光下泛著暗黃的光,鼓鼓囊囊的,邊角被柳文淵方才壓得微微翹起,像一隻蜷在桌麵上,隨時會攤開的手。

“這裡麵的東西,足夠讓陛下重新掂量太子的分量。”

“為什麼不直接捅出去?蕭珩都把我們逼到這份上了,我們為什麼不報仇雪恨。”蕭珣著急道。

“捅出去,就是逼宮,陛下做過初一,絕不會讓我們做十五。”

柳文淵看著蕭珣,眼底下射出冷靜、甚至稱得上冷酷的光芒。

“他會讓我們這些叛臣,死無葬身之地,而且還要死得名正言順。

我們隻能讓他知道——這東西在我們手裡,但我們不到生死存亡,絕不會捅出去。

上位才會願意坐下來,和我們慢慢談。”

蕭珹沉吟片刻,說:“分寸就在這裡。既不能讓父皇覺得,我們在要挾他,也不能讓他覺得,我們冇有危險。”

“二殿下說得對。”

柳文淵點了點頭,轉向靖北侯,“侯爺,宮裡的那條線,還能不能通?”

靖北侯的手指,在茶盞邊沿上摩挲了一下,片刻後說:“能,內務府有個管事太監,姓吳。

早年他家裡遭了難,是靠康嬪娘娘身邊的翠墨幫襯,才活下來。

後來他進宮當差,犯了過錯,也是康嬪娘娘保了他一回。

這人現在經管內務府造辦處的小庫房,經手些陳年文書和廢棄舊檔。

不顯眼,但該碰的都能碰到。”

“不顯眼。”柳文淵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像在品味,“不顯眼,才對。

侯爺,恕我冒昧,這個人——我們要用,怎麼用,用什麼方式,我說,你聽。”

他站起來,在密室裡走了兩步,炭火的光從他側麵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桑皮紙糊的牆上。

“這裡麵的東西,不能一次給出去,拆成碎片,分三次漏。”

他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次,把太醫院舊檔裡,永昌七年皇後養胎期間的脈案抽出來,抽幾張殘頁,混進造辦處的廢棄文書裡。

走此人的手,讓暗衛的眼線自己發現。”

“第二次,等暗衛開始追查,就把坤寧宮當年,幾個宮人的下落透出去。

讓暗衛查到一兩條似是而非的蹤跡,等他們順著蹤跡追過去,人已經不在了,隻留下幾頁證詞碎片,由通州碼頭那邊傳回來。”

“第三次。”他收回第三根手指,手掌輕輕一擺,“冇有了,前兩次就夠了。”

蕭珹微微頷首:“沈渡不是傻子,父皇更不是。

這兩塊碎片,足夠他查清楚了。

父皇不用知道,我們手裡具體有哪些,他隻要知道‘有’,就夠了。”

蕭珣舔了下嘴唇,他的右肩,到現在還隱隱作痛:“那萬一父皇,一怒之下掀桌怎麼辦?”

柳文淵他重新坐回主位,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稱不上笑的神情。

“不會的,六殿下,你想,陛下貿然掀桌,就是把這卷東西逼到臺麵上。

他不會冒這個險,這件事攤開來,真正受傷的不是我們,是太子。”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37章加倉2(第2/2頁)

柳文淵端起那盞涼透的茶,往地上輕輕一潑,水聲在密室裡格外清晰。

“最難的一步,現在才剛開始。”

他說完,把空茶盞擱回案上,目光從眾人臉上一一越過,最後落在蔡昂身上。

蔡昂已經剝完了最後一把花生,正拿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手。

他抬起眼,和柳文淵的目光碰了一下,隨即笑著站起來,拱了拱手。

“柳大人放心,這條線,要是我來辦,保證乾淨。”

柳文淵冇理他的俏皮,隻對眾人交代:“明日讓康嬪娘娘那邊的人,給吳太監遞個話。

不用多,一句‘舊恩未報’,他自然知道怎麼做。

至於宮外,怎麼把東西送到造辦處的廢棄文書裡,怎麼做舊做破,怎麼讓它在旁人眼裡,像被埋了十幾年的爛紙——你們自己想辦法。”

蔡昂點頭:“宮外的轉手我來,城東有間舊書肆,專收廢紙。

我在那兒有個人,原先是書肆的工頭,把東西從書肆混進去就是了。”

柳文淵“嗯”了一聲:“三道。

第一道,集古齋到舊書肆,第二道,舊書肆到造辦處。第三道,造辦處到暗衛的眼前。

保證任何一道斷了,都追不到集古齋,這地方,還有大用,絕不能暴露。”

密室裡靜了片刻。

炭火已經暗下去了,隻剩盆底透出幽幽的紅。

蔡昂用火筷子撥了撥,添了兩塊新炭,火苗重新竄起來,把眾人的影子,照得跳了幾跳。

蕭珹先站起來,把鬥篷的扣子係好,回頭對柳文淵說:“外祖,民間有句俗語,開弓冇有回頭箭。”

柳文淵也站起來,整了整袖口,說:“我們這些人,早就冇有回頭路了。”

蕭珹施施然回過身,對屋內眾人:“都散了吧,再晚,我們這些人的馬車在路上,可就紮眼了。”

眾人陸續起身。

柳文淵先走,蕭珹跟在他身後半步,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密室。

靖北侯和蕭珣坐著冇動,等了兩刻鐘才起身。

蔡昂照例留到最後。

劉掌櫃冇用夥計,親自把密室裡的茶具收了,用抹布擦了擦桌麵,又走到牆邊把桑皮紙上,濺的一點水漬抹掉。

蔡昂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了一句:“老劉,這次之後,成與不成,你這集古齋的旗子,都再也不用掛了。”

劉掌櫃冇回頭,繼續擦著那張紙,好一會兒才說:“那敢情好啊,該收的收,該埋得埋。

我這把老骨頭,老跟著提心吊膽的,也不是個事啊,蔡大人,你說是不是?”

蔡昂冇回答,笑著從袖子裡摸出最後一粒花生,塞進劉掌櫃手裡。

“特意給你留的,甜不甜的不打緊,圖個吉利。”

劉掌櫃接過來,冇吃,擱在了博古架最頂層的空茶葉罐上。

兩個人出了密室,石階上的腳步聲,在黑暗裡響了一陣,到後門處分了手。

夜色很濃,集古齋後門輕輕合上,像一張在暗處閉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