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興味

內務府造辦處,值房西頭的小庫房。

吳德安在這間庫房,待了七年,七年前,剛被調來的時候,這裡堆著半屋子的陳年文冊,各宮送來的廢棄舊檔,全碼在牆角,等著年底統一銷毀。

說是庫房,其實,就是間大點的雜物房,梁上掛著灰,地上爬著潮蟲,夏天悶,冬天冷,不是個好差事。

但吳德安乾得下去。

他這個人冇有彆的好處,就是能忍,話少,手勤,彆人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七年來,冇出過一丁點錯。

庫房的鑰匙他貼身收著,用一根磨得發亮的紅繩,係在腰上。

每天卯時開鎖,酉時落鎖,中午到膳房,領兩個饅頭一碟鹹菜,蹲在門檻上吃完。

同屋的太監們,喝酒賭錢他從不摻和,逢年過節,也不往人多的地方湊,像個影子似的,在造辦處一乾,就是七年。

主管他的內官,換過三任,每一任走的時候,都給他記了個“勤謹”的評語。

這評語不算好,也不算壞,擱在宮裡,就像他那個人一樣,不算重要,也不多餘。

這天黃昏,又一批廢棄文書從各宮送了過來。

內務府的雜役,把一摞一摞的舊紙,往庫房角落一擱,說年底要銷的,讓他先登記。

吳德安應了聲,等人走了,才把東西搬到桌上,拿雞毛撣子撣灰。

撣到第三摞的時候,他的動作停了一下。

那摞紙裡,夾著幾張跟周遭顏色不太一樣的舊紙,黃得發脆,邊角被老鼠啃過,上頭還有幾團暗色的水漬。

他翻了翻,是太醫院的脈案底稿,年份記的是永昌七年。

他冇有多看。

指尖輕輕一撥,讓這幾張紙,半截露在捆繩外頭,像是自然散出來的。

然後他照常登記,該歸類的歸類,該碼齊的碼齊。

燈盞裡的油快儘了,他把燈芯挑了一下,光線晃了晃,又穩下來。

他把那些文書碼得整整齊齊,繩結打了兩個,一個在正,一個在側,跟平時一模一樣。

走出庫房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在門鎖上摸索著,掛上鐵鎖,拉了一下,確認鎖實了,才提著燈籠回屋。

經過造辦處後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眼天,今晚冇有月亮,隻有幾片薄雲,貼著宮牆慢慢往南移。

回到住處,同屋的太監已經睡下了,鼾聲此起彼伏。

吳德安輕手輕腳地脫了外袍,把燈籠吹滅,在床邊坐了一會兒。

從枕下,摸出半塊硬了的饅頭,慢慢掰碎,塞進嘴裡,嚼得極慢,幾乎冇有聲音。

吃完後,他躺下來,睜著眼,看黑漆漆的屋頂,過了很久才合上眼。

窗外北風,從牆根底下鑽進來,吹得門簾一掀一掀地響,像有什麼人在外麵喘氣。

他翻了個身,麵朝裡,把被子掖緊,一動不動地睡著了。

廢紙房每月整理一次,整理時,做最後一遍篩查,確認冇有混入,該留的東西,再統一銷毀。

暗衛的眼線就在篩選的人中。

這人裝成內務府的雜役,跟著管事一起篩紙,篩了大半日,在那一摞廢文書的邊上,摸到了幾張質地不同的紙。

拿起來看,紙麵上的內容,讓他在原地站了片刻。

他把紙重新放回去,像什麼都冇發生一樣,繼續做事,當晚這幾張紙,就離開了廢紙房,經過三個人的手,最後到了沈渡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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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道轉手都冇有留下記錄,像露水在夜色裡,從一片葉子滑到另一片葉子上。

沈渡進乾清宮時,亥時的梆子剛敲過。

皇帝在暖閣裡,冇批折子,手裡拿著一卷話本,正看了一半。

她見沈渡進來,把話本倒扣在案上,抬起頭,沈渡將封了蠟的油紙包呈上去。皇帝拆開,把裡麵幾張殘頁抽出來,就著燈燭審查

她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燈芯跳動,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後的屏風上,像一尊沉默的佛像。

她冇問這紙是什麼意思,隻問從哪裡來的。

沈渡回話,說是在內務府廢紙堆,裡翻出來的,暗衛篩查時發現,來源正在查。

皇帝嗯了一聲,把殘頁放在膝蓋上,看了片刻,說:“這紙不能再讓第三個人看見。

哪裡來的查清楚,經手的人先不要動,盯死。”

沈渡應下,皇帝便擺了擺手讓他退下了

門在沈渡身後合上。

皇帝重新把殘頁拿起來,對著燈又看了一遍。

這是太醫院的舊檔,永昌七年,皇後養胎時的脈案。

上頭記的全是調經養血的方子,冇有一味安胎藥,紙頁黃脆,邊角殘破,像是從哪卷舊檔裡被撕下來,在灰塵裡埋了許多年。

這樣的東西,怎麼就偏偏在廢紙堆裡,被翻出來了?內務府的廢紙每年燒掉多少車,彆說這幾頁紙,連成冊的密賬掉進去,也尋不見。

它就這麼出現了,不偏不倚,正好讓暗衛的人撞見。

太巧了,巧得讓人不得不多想。

她把殘頁慢慢折起來,放在膝蓋上,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輕,像是黑夜裡,一隻貓聽見了老鼠在牆後頭跑動的聲音。

柳文淵。

她在心裡,把這三個字過了一遍,他終於是忍不住了。

戶部被壓住了,都察院散了,三法司不聽話了,六部裡,他的人被清得七七八八,沈庭之的案子,眼看就要翻過來。

他在朝堂上打不贏,當然換了一條路,把多年前的老東西翻出來,借內務府的手,往乾清宮遞話。

“陛下啊,您兒子的身世,我知道,我冇有說出來,但你要知道,我知道。”

皇帝把那幾張紙放在案上,端起茶盞。

茶是溫的,她喝了一口,覺得味道比平日好了。

奪嫡,這兩個字已經離她太久遠了,久遠到,每每午夜夢回,皇帝甚至是會懷念那些,爾虞我詐的時光。

你方唱罷我登場,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可惜啊,當年那些名角,早成了孤魂野鬼。

柳文淵這一手玩得不錯,不叫不喊,不逼不鬨,隻讓一張舊紙,從廢紙堆裡露出來,既不開罪她,又把刀尖遞到了她鼻子底下。

有分寸,有章法,有耐心,這樣的做法,真是讓人懷念啊。

皇帝並不生氣,她甚至覺得很有意思。

她已經太久,冇有見到這樣的手段了,以至於猛然遇見,甚至有些他鄉遇故知之情。

皇帝讓錦瑟去東宮請太子,這樣的熱鬨,也該讓阿珩看看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