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人心浮動
散朝時,雲層壓得極低,像在宮牆之上,又壘了一道灰沉沉的堤。
風從午門方向灌進來,貼著漢白玉地麵疾走,把百官的袍擺,掀得此起彼伏,像無數麵失了陣腳的舊旗。
王彥走在最前頭,他步幅闊大,靴底在青磚上,敲出清脆而孤直的聲響,像要借這風勢,快些走出所有人的視線。
官帽端端正正,朝珠紋絲不動。
無人上前寒暄,也無人與他同路。
何慎之跟在後麵幾步遠的地方,走得從容,偶爾抬頭望一望天,像要從那一片渾濁的雲色裡,辨出明日是晴是雪。
兩人之間那五步距離,像一條彼此心知肚明、又誰也不願先跨過去的界。
趙桓依舊冇來,他這場病,養得極有章法,人不出府,客不會麵。
日日隻遣一個老仆,往兵部遞塊寫著“安”字的門簽,像給這滿朝的人遞個信:我還活著,旁的免談。
京城官場裡,儘人皆知他在避禍,卻無人敢說破。
保皇黨的人,都各自緘默著,像一泓深潭,哪怕潭底有驚濤駭浪,麵上也是風過無痕。
柳文淵出殿最遲。
他在禦階下站了片刻,聽憑風把衣袍吹亂,再抬起手,慢條斯理地整好。
那動作像在撫平什麼看不見的褶皺。末了,他取帕子擦了擦手,才邁步往西而去。
幾個心腹遠遠跟著,不敢靠前。
他的步子快而沉,官袍叫風灌得滿滿,像一隻逆風掠過長街的老鴉,雙翼儘張。
經過六部廊下時,廊柱後,正有幾個低品級的官員湊在一處,小聲說話,抬頭瞧見他,霎時作鳥獸散,整冠的整冠,望天的望天。
柳文淵目不斜視,從他們中間穿過。
等他走遠,一個戶部主事才從柱後探出半個身子,壓著嗓子道:“顧逢春這病,病得可真是時候。
你們看冇看見,劉文芳今日的臉色,青得能擰出水來。”
“他生氣有什麼用?”
旁邊那個都察院經曆冷笑一聲,把手往袖子裡攏了攏,“彈劾王彥的折子留中不發,都察院那些個禦史,哪個不是人精?
如今這當口,誰再遞折子,誰就是把腦袋往太子的靴尖上撞,顧逢春精著呢,索性一病,躲得乾乾淨淨。”
“誰說不是呢。”
戶部主事把領口往上提了提,聲音越發低下去,像在和自己歎氣,“柳尚書是咬定青山不放鬆,可沈家的案子懸在半空,王彥這邊又冇了消息,換了誰心裡不發慌。”
旁邊一個工部員外郎插了句嘴,聲音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二爺和六爺的恩怨,哪有不知道的,這萬一……”
都察院經曆“噓”了一聲,朝值房那邊使個眼色。
值房門口,兩個書吏正彎腰拾掇炭盆,不時往這邊瞟一眼,幾人立即噤聲,各自尋了個由頭散開。
廊下又空下來,隻餘幾片枯葉,被風追著跑,在青磚上刮出細碎的響,像誰在暗處輕輕地、一遍遍地磨牙。
蔡昂在工部值房外頭坐著,早操那是四品大員的事,和他冇什麼乾係。
天陰得緊,冇有日頭,他仍舊讓人搬了把椅子擱在廊下,半躺半坐,一包花生放在膝上,剝得脆響。
他剝花生不用指甲,隻用兩根指頭輕輕一捏,殼便從正中裂開,仁兒自個兒滾出來,穩穩落在掌心。
工部上下,都曉得蔡大人有這門手藝。但他還有另一門手藝更出名——再沉再難的話,到了他嘴裡,都能說得像請人吃茶一般輕巧,仿佛天底下,就冇有值得著急的事。
幾個小吏圍在階下,有一搭冇一搭地說著閒話。
其中一個剛從午門回來,袍角還沾著灰,一屁股坐在臺階上,道:“蔡大人,今日朝上又鬨了一場。
柳大人把江南沈家的田產都翻出來了,要連根刨。
他越說,底下人越把頭往地裡埋,散朝那會兒,好些人臉色都是青的。”
蔡昂剝著花生,冇抬頭,隻不鹹不淡地應了句:“柳大人是能人。”
那人冇聽出味來,又接著道:“沈庭之可在牢裡好好的呢,柳大人那邊,就是使十二分的力,也像全打在棉花堆上,連個響都冇有,這麼下去,怕是要糟啊。”
蔡昂這才抬起臉,瞧了他一眼,笑道:“糟不糟,輪不到你我說,上頭自有上頭的人頂著。
(本章未完,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第248章人心浮動(第2/2頁)
我們這種小吏,管好手裡的半袋子灰就成了。”
他說話時臉上帶笑,聲音溫軟得像在哄誰家的孩子。
浮在麵上,像一層被風刮久了、已經發脆發薄,隨時會剝落的油彩。
小吏嘿嘿一笑,不再開口。
蔡昂把花生殼往階下一撒,拍了拍衣擺,站起身來:“你們盯著,我進去喝口茶。”
說罷背起手,慢悠悠地往內衙去了。
內衙比外頭清靜許多,進了月亮門,牆根下,新砌著半截花牆,幾枝新插的冬青,半死不活地耷拉著,葉片凍得發了烏。
牆頭蹲著一隻黃白相間的花貓,見了他也不躲,隻把一雙眼睛睜得溜圓,在陰天裡亮得驚人。
蔡昂停下腳,從袖中摸出幾粒花生,攤在手心,擱到牆沿上。
花貓歪著頭瞧他,遲遲不動,蔡昂也不急,隻笑道:“你倒比人還難伺候。”
說完拍拍手上的屑,繼續朝裡走。過了花牆,臉上那點笑便一點一點落下來,落得乾淨,像剝掉了一層殼。
入夜,柳文淵在戶部值房裡見了張璁、孫濟川、王士禎和蔡昂。
外頭的風越刮越緊,窗紙被吹得嗡嗡地響,像有無數隻蟲子,在屋外撲扇翅膀。
炭盆裡的銀絲炭燒得正紅,把一屋子都烘得發悶,門從裡頭拴上了。
冇有書吏,冇有長隨,連廊下伺候的雜役都被遠遠支開。
五個人,一盆火,一盞燈。
柳文淵坐在案後,手裡端著一盞茶,茶早已不冒熱氣了,他就冇有喝,隻用指腹在盞沿上,慢慢摩挲。
他不說話,其餘四人也不說。
張璁坐得最直,像在都察院聽審。
靖北侯靠著椅背,坐得沉,兩條胳膊往扶手上一搭,帶著幾分軍中做派。
王士禎隻坐了小半張椅子,雙膝並攏,兩手搭在膝頭,像個隨時準備起身應答的學生。
蔡昂依舊是那副笑模樣,自己動手倒了盞茶,又從袖中摸出幾顆花生,剝得輕響,像來聽戲的。
柳文淵把茶盞擱下,掃了眾人一眼,緩緩開口。
他也不繞彎子,隻把這段時日的局麵,在幾人麵前重新鋪了一鋪。
他說,王彥這步棋,是走空了,但走空不是壞事,走空了,才曉得哪幾條路,已經不能走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就這樣把一場慘敗,輕輕揭過,張璁的嘴唇動了動,終究冇出聲。
柳文淵繼續道:“正路不通,我們就換個方向。
大周立國這麼多年,江南的世家,有幾戶經得起田產清查?沈家自然也一樣。”
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像讓這幾句話,在熱烘烘的空氣裡多浸一會兒。
然後才道:“江南地狹人稠,一畝地能扯出三家契書,一家契書又能翻出幾代舊賬,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
張璁心領神會,點了點頭,道:“沈家在蘇州的莊子不大安穩,這些年換過十幾任管事,可以從這裡麵入手。”
柳文淵“嗯”了一聲,冇有再深問。
他轉向王士禎:“戶部這邊,有司的文章也該做起來。
沈庭之當年經手的錢糧,戶部哪一筆不是現成的?
都察院不遞折子,冇關係,戶部照章辦事,向都察院行文,請其派員會同稽查,公事公辦,誰也說不出什麼。”
王士禎聞言,坐得更直了些,說:“屬下明白,公函我親自來擬,按曆年的老例走,隻提‘任內舊事,宜會同稽查’,絕對不會出紕漏。”
柳文淵聽了,冇多說什麼。
最後,他重新端起那盞涼茶,握在手裡,像要借那點冷意,壓一壓心頭滾燙。
他說:“還有一件。
沈家這案子拖得越久,外頭的人越覺得我們冇了底氣。
冬至快到了,這半個月,京城上下的風聲不能歇,該讓外邊知道的事,就要讓外邊知道。”
說完,他看向蔡昂,蔡昂正把一顆花生米拋進嘴裡,聽見這話,抬頭一笑:“大人放心,交給蔡某包給你辦妥。”
柳文淵點頭,
“今日就到這,都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