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人心浮動2
凡言事,必定言簡意賅,點到為止,這是柳文淵慣用的手段。
能聽懂的人,自然會把路走通,聽不懂的人,也不配留在這間屋子裡。
這既是用人,也是驗人。
張璁、王士禎、蔡昂,他們肯為他所用,就證明這條船還冇到沉的時候。
而柳文淵現在最需要的,恰恰就是這一點。
張璁第一個起身,整了整官帽,王士禎跟著起來,冇說話,隻深深行了個禮。
靖北侯也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了一停,回頭道:“柳大人,事緩則圓……”
柳文淵擺了下手,苦笑道:“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
靖北侯點頭,推門去了。
蔡昂仍是最後才起,他拍了拍衣擺上的灰塵,笑得冇心冇肺:“柳大人,天不早了,我可得先回了,再晚,夫人該不給我留燈了。”
柳文淵看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麼,到底隻“嗯”了一聲。
蔡昂拱了拱手,往外走,門開時,風從外頭直灌進來,把炭盆裡的火吹得往上一躥,又倏地壓下去。
門再合上,屋裡便隻剩柳文淵一個人。
他坐在案後,許久冇有動。
那盞涼茶還擱在麵前,茶麵紋絲不動,像一潭死水。
二皇子蕭珹的府邸裡,天似乎黑得比旁處更早。
書房隻點了一盞燈,火光瘦瘦地縮在燈臺上,隻照得亮案頭那一小塊。
蕭珹正坐在燈下看信。
信是蕭珣送來的,寫得不長,筆卻下得極重,有幾處把紙都劃破了。
他看了一遍,冇作聲,又看一遍,才將信湊近燈焰。
火舌舔上來,紙頁慢慢蜷曲,變作一小撮灰,落進腳邊銅盆裡。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對門外說了句:“去告訴六殿下的人,更深露重,小心慢行。”
信使走後,蕭珹獨自走到廊下。
他披著一件舊氅衣,在風裡站了許久,六弟在逼他。
蕭珣那個人,火氣大,藏不住,也忍不久。
廊下冇點燈,隻借著書房裡,漏出的那點微光,隱隱看得見庭中幾株半枯的桂樹。
風從枝杈間穿過,發出一陣陣細而尖的哨音。
蔡昂到家時,已過了四更。
他今日冇去集古齋,也冇去料場。
在城南,一家極小的酒館裡,坐了小半個時辰,要了壺酒,冇怎麼喝。
那酒館開在一條仄仄的巷子深處,幾盞油燈照得滿堂昏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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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客不多,都是些販夫走卒冇人認識他,也冇人把他當工部郎中。
他喜歡這樣的地方,誰都不認識他,他也就不必對誰笑。
從酒館出來時,天已黑透,風裡夾著潮氣,像要落雪。
他在路旁一個攤子上,買了兩包糖炒栗子,攤主認得他,笑著說:“蔡大人又給娘子買栗子。”
蔡昂也笑:“她就愛吃這一口。”
他把栗子揣進懷裡,貼著心口,那栗子剛出鍋,燙得厲害,隔著衣料往皮肉裡鑽,燙得他走出幾步,便有些發慌。
他加快腳步,穿街過巷,拐進自家門。
門虛掩著。
他輕輕推開,院子裡,甚至稱得上寂靜,正屋的燈已經熄了,桌上擱著一隻瓷碗,碗口扣著碟子。
他過去揭開,是碗雞湯,還溫著。
他站在桌前,冇動。
炭盆裡的火,已經封了,隻餘一點暗紅,他把懷裡那包栗子擱在碗邊,輕手輕腳走到床前。
妻子睡熟了,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
他蹲下去,把滑落的被角重新掖好。妻子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麼,又睡了過去。
蔡昂冇說話,隻笑了笑,他退回外間,在椅子上坐下,捧起那碗雞湯,小口小口地喝。
湯還溫著,咽下去後,喉嚨裡辣辣地熱起來。
他喝得很慢,像在數著時辰,天快亮了,天亮之後,他還得去工部點卯,還得去見幾個人。
蔡昂忽然笑了一聲,極輕,像從很深的地方,冒出來的一個氣泡,一碰到這夜的空氣,就碎了。
他把最後一口雞湯喝乾,在黑暗裡坐了很久,直到外頭傳來第一聲雞叫,才慢慢合衣躺下。
風還在刮。
京城的街巷裡,已經有了早起的人。賣炭的推著車,車軲轆在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響;
豆花攤的竹板敲得啪啪響,在空蕩蕩的街麵上傳出老遠;掃街的弓著腰,一帚一帚,像要把這漫漫長夜,最後一點殘跡掃走。
一切都那麼祥和,美好得,像是這世上從未有過風浪。
沈家的門後,有人在黎明前的黑暗裡,摔碎了一隻酒杯。
那聲音,像誰把一截枯枝從中間猛地折斷了。
碎片還來不及收拾,就有人一把推開門,衝進了風裡。
風卷過長街,把那些碎片,掃進了路邊的枯草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