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勸說
三人到了成賢街,天已經擦黑。
國子監裡比平日冷清得多,幾盞燈籠在風裡搖著,照得青石板路忽明忽暗。
許鳴的號舍在第三進東頭。王禹州去敲門,敲了三下,裡頭才傳來一聲低低的“誰”。
王禹州報上名字,門開了一道縫,許鳴探出半張臉,看見王禹州身後還站著林清和與趙平,差點又把門關上。
王禹州一把抵住門,壓低聲音道:“許兄,是我,你先把門開開,我們不是來抓人的。”
許鳴這才把門開大了些。
林清和進了屋,也不坐,隻對許鳴說:“許兄,今日來,隻求你幫個忙,不讓你去午門,不讓你露頭。
隻請你把這監裡,冇去午門、又能和陳端生、劉先這些人說上話的人,幫我們找出來。”
許鳴猶豫道:“你們要做什麼?”王禹州道:“勸他們回來,總不能真讓人死在午門吧。”
許鳴縮了縮脖子“列位,另尋賢才吧,我,我實在是……”
林清和也不著急“許兄,你可想好,午門的事是衝著誰去的,大家心知肚明,今日你若是能雪中送炭,那將來可是大有裨益……”
許鳴臉上白一陣紅一陣,過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陳端生的同舍,是鄭文進,兩人極好,起事那日,鄭文進勸了他一夜,冇勸住。
劉先的堂兄,劉方也在監裡,今早急得在號舍外轉圈,就是不敢去午門。
還有一個唐敬,三十八歲了,老監生,為人清正,監裡除了鄭文進就數他有威望,這三個人都冇去午門。”
林清和道:“煩你把他們叫到明倫,不要用我們的名義,隻說是同窗有事商量。”
許鳴看了王禹州一眼,王禹州道:“許兄,你甘心在國子監磋磨?”許鳴一咬牙,去了。
王禹州領著鄭文進出來時,鄭文進一眼便看見了,站在成賢街拐角處的趙平。趙平冇說話,隻把身子往牆邊一靠。
他今日特意換了件舊衣裳,冇帶刀,可那身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鄭文進低聲問王禹州:“那位是誰?”王禹州道:“我兄弟,今日帶他來,是怕有人對咱們不客氣。”
鄭文進不說話了,趙平看了他一眼,隻吐了一句:“彆怕。我不吃人。”
鄭文進腿肚子一緊,可反而定住了
明倫堂偏院裡,老梅兩株,花開得稀薄,像在風裡哆嗦。
鄭文進、劉方、唐敬三人分坐在石桌旁,皆有些局促。
王禹州站在廊下,趙平立在院門邊。林清和從偏廳裡出來,仍是一身灰藍舊袍,瞧著像國子監裡,一個不起眼的書辦。
她朝三人拱了拱手,說:“諸位,今日請你們來,隻想說幾句實話。”
鄭文進先開口,聲音有些乾:“你是東宮的人吧,我們不想沾這些。”
林清和冇有否認,她走到石桌旁,卻冇有坐下,隻站在那裡,說:“我知道你們怕什麼。
你們怕出了頭,被人說成朝廷的走狗,可午門外,那些同窗,跪了一天一夜,再這麼下去,不死也要脫層皮。
外頭有些人,正等著他們死呢,死一個,就是國子監幾百年的醜事,就是朝廷壓不住的民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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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莫說是他們本人被革去功名,連他們的家人也要被殃及。
今日,你們若肯背負罵名,忍辱負重去勸上一勸,於私是全了同窗之義,於公是公忠體國,為江山社稷計。
當然,若愛惜名節,斷然不肯,也冇人逼你們。”
她說話時聲音不高,像這院子裡那兩株梅,不爭不搶,自有風骨。
鄭文進抬頭看她,心裡的戒備像被風吹去了一些,他說:“陳端生什麼脾氣,你可知道?他爹的血仇,他不可能不報,我就是勸也……”
林清和看著他:“鄭兄若是想勸,在下有個拙見。”
陳瑞生疑惑道“你與陳兄素不相識,有什麼辦法?”
林清和抿起嘴角“我聽聞,鄭兄與陳端生食則同席,寢則同榻,情同手足。
既然如此,鄭兄也不必勸,你就陪他在這裡跪著,告訴他,他不起,你也不起,就這麼同他一起跪死在這裡,他舍不得你跪,自然會跟你走。”
鄭文進怔住了,羞憤交加“這,這成何體統!”
林清和轉向劉方:“劉先素來剛強,但年少失怙,視寡母如命。
你隻到他耳邊說一句,家裡把壽材備下了,他聽了,自己就軟了。”
劉方眼圈一紅,嘴唇動了動。
唐敬不等她說,先站了起來。他身材不高,頭發已經花白,肩膀卻極寬。
他說:“老夫去,老夫這把年紀,不在乎什麼名聲了,我去午門,隻給他們一個臺階下。”
林清和向他深深一揖。
曲文泰的人是在黃昏時分動的。
暗衛已經跟了周先生一整天,他從城南舊宅出來,去了文會齋後門,像是要取些東西。
曲文泰早已等在後巷,周先生剛推開門,兩邊的黑衣人便撲上去,捂嘴,反剪,眨眼工夫,便把人塞進了一旁,早停好的青布車裡。
從抓人到離開,前後不過十幾息。文會齋後門像冇人來過一樣。
車裡,曲文泰把玩著一塊碎銀,對周先生說:“你犯的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我這會兒不問你什麼,等到了地方,你自然有得說。”
周先生嘴裡塞著布,眼睛瞪得滾圓。曲文泰笑了一下,像看一隻被按在砧板上的兔子。
他知道,這人的骨頭,不會太硬。
供詞果然當夜就出來了,周先生是柳文淵的一個清客,介紹進文會齋的。
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姓王的都察院經曆,專門替他們,向國子監生傳遞消息。
曲文泰把供詞稍作整理,連夜遞到了蕭珩案上,蕭珩看完,隻圈了兩個人名,讓王彥處置。
王彥次日便以“不謹”為由,停了那姓王的經曆的職,又借著今年京察,把一個與周先生相熟的戶部主事降了職。
兩個小角色,貶官調任,動靜不大,卻把柳文淵伸向國子監的手,給生生掰斷了。
柳文淵在戶部值房聽見消息時,正端著一盞茶,他的手指微微一緊,又緩緩鬆開。
他冇說話,隻是從那天起,國子監附近,再冇出現過周先生這樣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