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周恒!
天還冇亮透,城門剛開。
周恒騎著一匹瘦馬,從城南的官道上,慢慢靠近城門。
那馬是他在通州換的,走了一夜,已經乏得厲害,四蹄上全是泥。
周桓比馬更乏,他身上的鬥篷,已經舊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灰撲撲地裹在身上,像一塊,不知從哪個破廟裡撿來的舊布。
他的臉被風吹得發青,嘴唇裂了幾道小口,眼睛卻還亮著,像這灰蒙蒙的京城裡,僅剩的一點活氣。
城門口的兵士,正縮在門洞裡頭打盹,聽見馬蹄聲,懶懶地掀開眼皮。
他們看見一個風塵仆仆的旅人,騎著一匹,瘦得能數出肋骨的馬,從霧裡一點一點顯出來。
那旅人冇有行李,冇有隨從,背上隻斜斜搭著一個極小的青布包袱。
兵士問他從哪兒來,他說從江西來。兵士又問進京做什麼,他沉默了一下,說:“見一個故人。”
兵士便不再問,揮揮手放他進去了。
周桓直接騎著馬,穿過長街,往宮門方向去。
京城比從前冷清了許多,街麵上少見人,偶爾有一兩個挑擔子的,也是貼著牆根走,像怕碰著什麼。
幾戶人家的門板上,還殘留著封條的碎角,被風吹得半掀半掩,像一張張不肯閉上的嘴。
周桓把目光收回來,隻看著前頭的路。他知道,這京城,已經不是他離開時的那個京城了。
到了宮門外,天已經大亮。
周桓翻身下馬時,雙腿,早僵得不像自己的,腳一沾地,膝蓋便軟了下去。
他扶著馬背站了一會兒,等那陣麻木過去,才整了整衣襟,走到值門禁軍麵前,從懷裡摸出一封手本,雙手遞上。
“通政司大人容稟,周桓,求見陛下。”
那禁軍瞥了他一眼,周桓此時的模樣實在不成體統,舊袍皺得不像樣子,下擺沾著泥,靴子裂了半道口,頭上連頂像樣的巾帽都冇有。
內侍上下打量他,冇接手本,隻道:“你是什麼人?”
周桓把手本又往前遞了遞,說:“在下原是戶部主事,如今在江西布政使司任經曆,有要事,要見陛下,不敢耽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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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侍仍不接,隻揮了揮手:“要事也不行,宮裡自有宮裡的規矩,你先把衣裳弄乾淨了再來。”
周桓冇動,他站在那裡,把手本收了回來,又極慢極穩地展開了,捧在手裡。
他說:“在下,是為柳文淵一案而來。”
那軍士一聽“柳文淵”三個字,臉色瞬間就變了,他壓著嗓子道:“你在這兒等著。”說完轉身進去了。
周桓就站在宮門外等。
風從午門的方向灌過來,把身上那件舊鬥篷吹得嘩嘩響。
他站得比直,像一根被釘在石板上的舊竹竿。
門前還有幾個過路人,都拿眼斜他。有人低聲議論,說這是哪兒來的瘋子,敢在宮門口提柳文淵。
周桓隻當冇聽見,他的目光,落在宮牆高處,那幾塊被風蝕得發白的磚上,像要從那些磚裡看出什麼來。
這一等,就是半個多時辰。
宮門進進出出的人不少,冇有一個人敢多看他一眼。
後來是通政司一個老吏出來,接了手本,又進去,又過了一會兒,那老吏跑出來,說:“陛下讓你進去。”
周桓道了聲謝,邁步往裡走。
他的腿還是僵的,走起來有些跛,值門的禁軍見他這副模樣,想扶,被那老吏使了個眼色。
乾清宮外,風小了些,可天更灰了。
周桓站在殿外,等內侍通傳。
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幾根粗大的紅柱,又低下頭去,這座殿,他從前跟老師來過。
那是六年前,他年僅二十,受封戶部主事,一時風頭無兩。
柳文淵帶他入宮謝恩,那天也是冬天,風也這樣刮。
老師在殿外整冠,整完了,回頭衝他笑了笑,說:“跟緊些,在裡頭彆亂看。”
那時,他跟在柳文淵身後,亦步亦趨,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如今他站在同樣的地方,身邊已經冇有老師了,他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忙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的靴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