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陳情

跨過殿門時,一陣極淡的檀香,混著炭火氣撲麵而來。

周桓以為天子在的地方,至少會暖一些,可事實,並不如他所願。

皇帝久在行伍,總覺得靡衣玉食,聲色犬馬,會叫人軟了骨頭。

蕭珩不在乾清宮的時日,她的起居,哪怕是最嚴苛的史官來了,也要寫上一句,克勤克儉,節用愛民。

乾清宮燒著地龍,熱氣從腳底往上滲,周恒走了兩步,膝蓋骨裡那點涼意被烘出來了,又酸又麻,像有無數隻螞蟻在骨縫裡鑽。

他不敢停,也不敢亂看,隻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還沾著江西的泥,早乾成一塊一塊,像結在腳上的幾片舊瓦。

天子就坐在禦案後麵,他先看見的,是案上堆著厚厚一疊折子,最上頭一本,翻到一半,朱筆擱在筆架上,筆尖那點紅已經有些發暗。

他走到殿中,站定,跪下去,膝蓋撞在金磚上,發出一聲悶響。

“臣周桓,恭請聖安。”

說完,他伏下身去,額頭觸地,磕了三個頭,他聽見自己的呼吸,在殿裡回響。

片刻後,皇帝的聲音從禦案後傳過來:“起來說話。”

周桓冇起,他又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在金磚上,他怕禦前失儀,冇敢重磕,可是額上,本就裂開的小口又蹭破了些。

再直起身時,他從懷中取出那隻油紙包,雙手舉過頭頂。

那油紙包已經被他一路焐得發軟,邊角磨得起了毛,像一塊被風吹舊了的皮子。

“柳文淵朋黨名錄,儘在於此,請陛下禦覽。”

錦瑟過來,將油紙包接了,送到禦案上,皇帝冇急著拆。

她先拿帕子擦了擦手,又慢慢把那些紙頁抽出來,她看得很慢,像在檢點一箱子,從地窖裡翻出來的陳年舊物。

周桓跪在那裡,隻能聽見紙頁與紙頁之間的摩擦聲,那聲音細而脆,像誰在拿指甲輕輕刮一片乾了的葉子。

他覺得自己的骨頭,也在一同被那樣刮著。

過了好一會兒,皇帝才緩緩開口。

“你想要什麼?”

周桓說:“臣想替不該死的人說句話。”

皇帝“嗯”了一聲,聽不出喜怒。

周恒繼續道:“柳文淵,有罪,然其親戚朋黨,未必都是謀逆之人。

黨同伐異,古已有之,若是因柳文淵一人有罪,就株連其鄉黨,豈不使忠良受小人所害,這是朝廷之失,也是陛下之失啊。”

他說得不算快,一邊說,一邊在心裡,把自己想了一夜的話,重新過了一遍。

“所以,臣求陛下,高抬貴手,給這些無辜之人,留一條活路。”

皇帝冇說話。

周桓把心一橫,把最後那句話,也說了出來:“柳文淵,罪在不赦,然年將六十,風燭殘年,周恒願李代桃僵,代師受刑,求陛下,念及二十年君臣,饒他一命。”

殿內針落可聞,周桓把頭伏下去,說不清自己是在等一個答案,還是在等一把閘刀。

他忽然想,老師此刻是不是也這樣,在牢裡聽著自己的呼吸,等著同一把閘刀,這個念頭,讓他的肩膀極輕地顫了一下。

皇帝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你一命,換他一命,周桓,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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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無柳文淵,無以至今日。”

皇帝冇有說話,周恒聽見極輕的,衣料摩擦聲。

皇帝從禦案後走出來,周桓垂下頭,他隻覺得,有一道影子從自己頭頂掠過去。

皇帝走到他麵前,停下,他甚至能聞到天子身上的龍涎香,混著一點墨味,那味道壓得他後頸發沉。

“周桓,抬起頭來。”

周桓抬了頭,第一次,看清了他為之付出,整個青春的人,不像他想象中那樣英武。

反而是,鷹視狼顧……不,不,是龍鳳之姿,天日之表。

皇帝道:“你帶來的這些東西,柳文淵是什麼時候交給你的?”

周桓說:“臣離京前。”

皇帝點了點頭,像在聽一件早已料定的事。“知道他讓你來,是什麼意思嗎?”

周桓一時冇有明白。

皇帝繼續道:“柳文淵把這份名單給你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自己會有今天。”

周恒臉色白得發青,眼眶像被火舔過,他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皇帝卻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周桓,柳文淵這個人,最會算賬,他這一輩子,從冇做過虧本的買賣。

他若真想讓你死,就不會把東西給你,他若真想活,就不會讓你來。

他讓你來,是要用他的命,換你的前途,換你帶著他這一黨,繼續走下去。”

周桓像被抽去了什麼,整個人都軟了下來。他的額頭抵在地上,叫了一聲:“陛下……”

皇帝冇有再看他,她走到窗前,背對著他,殿外的光從窗紗裡透進來。

她看著外頭,像在看遠方,又像什麼都冇看。

她的聲音從窗邊傳過來,像被風吹得有些散“二十年君臣,朕就全了他這份心意,你往後留在京中吧。”

周桓跪在那裡,頭抵著地,涕淚橫流,他想起老師,想起老師把油紙包遞給他時,像在交付一件,再尋常不過的東西。

他那時不知道,那包裡,是老師用儘最後的心氣,用自己的命鋪成的一條路。

周恒慢慢直起身,用袖子抹去臉上的淚,他望向皇帝,聲音沙啞:“周恒,謝主隆恩。”

他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觸地,發出三聲極沉的響,像三塊石頭沉進了水裡。

然後他撐著地站起來,他的腿早跪麻了,起身時晃了一下,又站住了。

他朝皇帝深深一揖,轉身,朝殿外走去。

跨出殿門的一瞬,風迎麵撲來,他冷得渾身一縮,像剛從溫水裡出來,被人一把推進了冰裡。

但他冇有停,隻把衣襟緊了緊,走下臺階,殿前空曠,風在這裡冇有遮擋,刮得他衣擺獵獵作響。

他走到臺階下,忽然站住了。

他回頭望了一眼,乾清宮的匾額,懸在頭上,人臣之極就在這裡。

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朝宮門走去,那條路很長,長得像走不到頭。

他走得鄭重,像在把老師冇走完的路,一步一步,繼續走下去。

風追著他,把那些灰撲撲的往事卷得老高,又落下來,蓋在他身後,像一場無人看見的雪。